第74章 第二章
劍問蒼天 · 第 1 / 2 頁
蒼嵐山大竺峰上。
張清越呆呆地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怔怔出神。
這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柔和的光線從房間的窗口處照了進來,灑在裡面的青石地板上。也許是因為空氣中也帶了些慵懶的氣息,在這個房間裡的大黃、小灰,此刻也顯得有些懶洋洋的。
大黃趴在張清越的腳邊,把頭埋在自己的兩隻前腳上,眼睛半閉著,耳朵也耷拉了下來,全身上下,只有皮毛光鮮的尾巴時不時的擺動一下。
而平時一向好動的猴子小灰,此刻也靠在大黃身上,把大黃的肚子當作枕頭,閉著眼睛睡得正香,而它的身子,此刻也隨著大黃肚子的呼吸而微微上下起伏。
這個寧靜的午後,彷彿一切都和從前一模一樣。
張清越的眼光,茫然望著不知名處,這已是他回到蒼嵐山的第三天。
突然,彷彿感覺到了什麼,一直睏倦迷糊的大黃突然抬起頭來,雙眼睜開,連耳朵也豎了起來。
張清越皺了皺眉,隨即聽到門外響起了緩慢的腳步聲,片刻之後,吱呀一聲,門被人推開了。
陽光灑了進來,一時有些刺眼,張清越只看到門口處站著一個身影,沐浴在陽光中。
待到眼睛稍微適應了陽光之後,他的臉色頓時白了一白,只見田不悔陰沉著臉,站在門口。
這是三天來,田不悔第一次前來看他,也是除了日常給他送飯的大師兄宋大義外,他第一個見到的人,想必其他的人,都因為田不悔下了嚴令,不能前來探望。
這時大黃早就跑了過去,尾巴大搖特搖,在田不悔腳邊蹭來蹭去,很是歡喜的樣子。但另一隻動物小灰就沒那麼有好感了,反倒是被人打擾了好夢,頗為惱怒的樣子,“吱吱”叫了兩聲,不過終究知道田不悔不是它可以惹的起的人物,所以也沒敢上去怎麼放肆。
在叫了幾聲之後,小灰便搖搖晃晃跳回了張清越的床上,往被子上一靠,又睡了過去。
田不悔低下身子,看了腳邊的大黃一眼,伸出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大黃低低地吠叫了兩聲,用腦袋去蹭他的手心。
田不悔拍了拍大黃的頭,站直了身子,向張清越看來。
張清越不敢和他的目光相對,低聲叫道:“師父。”
田不悔看了他半晌,也沒有應他,慢慢走近,張清越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
但田不悔卻沒有什麼動作,只緩緩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張清越心中有些害怕,但更多的卻是茫然而不知所措。其實他自從回山之後,自己也早料到要面對這樣的局面,甚至更厲害的,要面對其他更多人的審問訓斥,他也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可是,在這個溫暖而安靜的午後,當這些年來他一直敬如天神一般的田不悔沉默地坐在他的身前時,他卻只有低低的垂下頭來,腦海中一片空白,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田不悔緩緩地道:“老七。”
張清越身子一震,幾乎如條件反射一般地應道:“是,師父。”
“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的?”
張清越慢慢地抬起頭,向田不悔看去,田不悔面無表情地看這他,根本看不出他在想著什麼。
許久的沉默之後,張清越緩緩的搖了搖頭。
田不悔盯著這個徒弟,縮在衣袖中的手慢慢地握緊了拳頭。
“剛才,”田不悔慢慢地說著話,彷彿這樣才能隱藏他心裡的感情:“今早龍峰的齊浩過來傳信,明日一早,掌門道衍真人要在接天峰玉衡殿上見你。”
張清越的身子抖了一下,這個時刻,終於還是到來了。
清涼的山風,從開著的門口外邊輕輕吹了進來,彷彿還帶著遠方那片竹林的竹濤聲,可是,在房間裡的人卻都沒有感覺。
小灰彷彿又睡著了,大黃也重新躺了下去,不再理會他們,只有田不悔依然注視著這個弟子。
深深,深深地看著他。
“這幾日,你那幾個師兄們可有對你怠慢嗎?”
張清越搖了搖頭,道:“沒有,師兄們都對我……對我不錯。”
田不悔不說話了,房間裡又回覆了沉默。
良久,田不悔突然長出了一口氣,彷彿下了什麼決心一般,甩頭站起,頭也不回、一聲不吭地向門外走去。
張清越望著那個熟悉的背影,茫然若失。
就在田不悔馬上要走出這個房間的時候,他突然又停下了身子,但仍然沒有回頭,張清越怔怔地叫了一聲:“師父……”
“老七!”田不悔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在那背後,卻隱約流動著異樣的情緒。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真是別派派來,刺探我們青雲密法的臥底嗎?”
張清越咬住了唇,慢慢的、慢慢的向他跪下:“師父,我不是,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他低低地道,對著田不悔,彷彿也同時對著自己的深心,這麼斬釘截鐵地說著。
陽光裡,彷彿有一聲輕輕的嘆息,當張清越再度抬頭的時候,那個熟悉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張清越怔怔地望著門口,保持著這個姿勢許久,才緩緩站起,走回到床邊坐了下去。
猴子小灰被他的動作驚醒,轉過頭來,看到是張清越,裂著嘴笑了笑,彷彿經過睡眠之後,精神開始回覆,又有些好動一般跳到了他的身上。
張清越下意識地環過手來,把小灰摟在懷裡,但眼光卻依然望著門外。半晌,才用只有他自己,或者還包括小灰才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道:“你知道的,我當初答應過那個人的,死也不說,死也不說……”
小灰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但它明顯不是很在意,伸出手去,親熱地去抓張清越的頭。
張清越沒有移動身子,任憑小灰動作,只在口中慢慢地道:“只有你了,小灰,現在只有你在我身邊陪我了……”
小灰“吱吱”叫了兩聲,呵呵笑了起來,也不知道到底聽懂了沒有。而在遠處,大黃彷彿又睡著了,在睡夢中,它的尾巴悄悄捲起,縮到了自己的身下。
陽光依舊柔和的照著,站在門外的杜必言忍不住張開口打了個哈欠,但片刻之後,原本淡淡的睏倦之意就消失不見了,只見田不悔緩步從張清越的住處走了出來。
“師父。”杜必言叫了一聲,一邊小心地看著田不悔的臉色,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無奈田不悔面無表情,只微微點了點頭,就這般走過他身邊,向著守靜堂走去。
杜必言恭身站在一旁,待田不悔走遠了,望著他的背影,心裡想的卻是張清越,忍不住就嘆了口氣。在大竺峰上,任誰也料想不到,這個往日裡平凡的小師弟,居然會生這樣的事情。
此時此刻,連他這個平日裡一向活潑好動的人,也不禁有些提不起精神來,心中更是為了張清越隱隱擔憂著。
他這般出神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背後傳來一聲叫喚:“六師兄。”
杜必言嚇了一跳,轉頭看去,不禁一怔,只見張清越不知什麼時候從房間裡走了出來,站在他的身後。猴子小灰趴在他的肩頭,正裂著嘴笑嘻嘻地看著他,倒是大黃沒有跟出來,多半還在睡覺。
“呃,小師弟!”杜必,“有什麼事嗎?”
張清越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道:“六師兄,我想去後山走走。”
杜必言聞言一呆,心下有些為難。自從回山之後,田不悔雖然沒有直接下令要諸人監視張清越,但師孃蘇婉已然暗中交代過眾人。
只是此刻看著往日裡老實的小師弟臉色憔悴,杜必言心中著實有些不忍,但卻無論如何不敢違背師門的意思,半晌才吶吶道:“小師弟,你、你知道現在……我,我……”
張清越默默地低下頭去,輕聲道:“明天掌門道衍師伯就要讓我去接天峰了,我是想再看看以前的地方。”
杜必言身子一震,微微張大了嘴,忽然間莫名其妙覺得眼眶一熱,此刻站在眼前的少年,似乎又變成了多年前剛剛上山時那個平凡的孩子,在飯桌之上,自己和他打賭師父一家誰先進廚房的模樣……
可是師門之命,他卻無論如何不敢違逆,正自為難處,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二人轉頭看去,卻是田靈素一臉複雜表情走了過來。
這是三天來張清越第一次見到田靈素,只見她臉色微白,彷彿也有些憔悴,想必這些天來,她也不是很安心,只是在這片陽光之中,卻依然如此美麗。
張清越低下頭去。
田靈素走到二人跟前,對著杜必言,但眼角餘光卻都在張清越的身上,道:“六師兄,我爹說了,小凡他不會做什麼事的,由他去吧!”
杜必言一怔,張清越身子也彷彿震動了一下,慢慢轉過身向守靜堂方向看去,卻只見堂口深深,哪有田不悔的身影存在。
張清越緩緩地向守靜堂方向鞠了一躬,低著聲音彷彿還帶著些哽咽,道:“謝謝師父。”
田靈素站在一旁,似乎也想說些什麼,但終於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出口,抿緊了嘴,轉身走了回去。
看著她走的遠了,杜必:“難怪今天早上小師妹和龍峰的齊浩師兄大吵了起來。”
張清越怔了一下,道:“什麼?”
杜必:“早上齊浩師兄來了一趟,與師父師孃說完話之後,小師妹就把他拉到一邊,不料沒過多久,似乎是小師妹說了什麼,讓齊浩師兄很是為難,小師妹便火了。”杜必言頓了一下,向張清越望了一眼,接著道,“我猜她多半也是讓齊浩師兄為你向蒼松師伯求情,所以才大吵起來的。”
張清越低低苦笑一聲,也不知該說什麼,搖了搖頭,向著後山走去。
杜必言從身後望著他的背影,但見猴子小灰趴在他的肩頭,不時就去抓著他的頭玩耍,樣子頗為滑稽,只是一想到明日之後等待著張清越的命運,他便忍不住愁上眉頭,重重地嘆息出來。
大竺峰通往後山的那條山道,張清越已經許久沒有走過了,一路之上,但見路旁綠意盈然,鳥鳴陣陣,不時從遠處傳來。
迎面而來的山風,吹拂在他的臉上,帶來了一絲清涼,順著這彎彎曲曲的小路,彷彿又回到從前。
原來在這裡,真的是一切都沒有改變啊!就連飄蕩在遠處,大竺峰山腰中的白雲,也似乎和當年一模一樣。
猴子小灰很是歡喜,一下子從張清越的肩頭跳了下來,“吱吱”叫著,竄到旁邊的草叢中,忽然又爬上一棵大樹,在上面盪來盪去。
張清越看著它的模樣,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想起了當年與小灰相遇時的情景,彷彿心頭的重壓在此刻也稍減了幾分。
走著,走著,小灰就在他的頭頂,在大樹頂端興奮地竄來竄去,可是張清越的眼神,卻漸漸只望向前方,那一片漸漸清晰的,翠綠的竹林。
有多少的回憶,凝固在這裡!
他在竹林前頭,停住腳步。
山風吹來,無數的黑節竹迎風舞動,嘩嘩作響,彷彿也在歡迎著老友的迴歸。
張清越深深呼吸著,這世間只屬於此地才有的,清新、甘甜而自由的空氣。
然後他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