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深淵
劍問蒼天 · 第 1 / 2 頁
傳說中,這世間本是黑暗的,其後四萬八千年,有巨神盤古,開天地,化山川;又過四萬八千年,乃有女媧造人。
傳說中,天地間第一束的光,卻是生於最黑暗處。
張清越只覺得全身好冷,寒入骨髓,那樣的一種寒冷,彷彿不止是身體,就連心也冷了,就要死了的感覺。
可他竟不覺得害怕,竟沒有絲毫恐懼,只是覺得從未有過的疲累,就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一般。很奇怪的,他在這身子極度睏倦無力的時候,神志卻漸漸清晰起來。
似乎,有什麼東西包圍著他,很溫柔,很小心,卻冷冷如冰,緩緩地吮吸著他身體裡的熱量,同時帶著一種異樣的舒適感覺,讓人忍不住地想就這樣舒服地睡去。
若不是,在他的右手裡,有一股熟悉而冰涼的氣息,象是護衛主人般的升起;若不是,他忽然感覺到,在他的左手裡,還握著一隻冰涼而柔軟的手。
他在睏倦中艱難地,一分一分地睜開眼睛!
那是永恆黑暗中的,一束光!
無盡而無邊的黑暗裡,卻惟獨在張清越的眼前,悄悄亮起了一點光芒,那是一種幽幽的、帶著白色的輕光,它在黑暗中漂浮不定,纏繞著張清越,如最溫柔的女子,挽住心愛的愛人,與他這般纏綿。
它又像是一陣輕煙,帶著些虛無飄渺,在半空中,在張清越的身旁,漸漸化出了一張美麗而悽清的臉,向著少年的嘴唇,吻來!
那唇間,有淡淡的芬芳,有絲絲的意亂,還有的,卻只剩下冰涼!
寒入心間的冰涼!
玄鐵棍霍然騰起,玄青色的光芒擋在了張清越的身前,那陣輕煙一般的白光幻化的美人臉龐,似乎對此有些畏懼,不得已向後退去。張清越身子一震,翻身而起,隨即會過意來,失聲驚叫:“陰靈!”
古老相傳,人生老死,唯有魂魄不滅,一世壽終,便有魂魄離體,往投來生,生生世世,輪迴不息。然而世間之中,卻有怨靈所在,以貪、嗔、痴三毒故,以畏、惡、怕恐懼故,眷戀塵世,回前塵,不願往生,是為“陰靈”。
想當然爾,陰靈乃是陰魄之物,自然喜宿於陰溼之地,這死靈淵中黑暗潮溼,有這等鬼物也不足為奇。但張清越生平何曾見過這等事物,小時候在柳廟村中聽大人們說過這世間有鬼,後來在大竺峰上才聽得師兄們說過這叫陰靈,心中便有些畏懼,這一下猝然見到,當真是從頭涼到了腳。
他這一聲叫喚,只在黑暗之中遠遠地傳了出去,在周圍那一片漆黑中,他的聲音顯得輕飄飄的,過了許久,卻隱約有淡淡迴音傳了回來。也是隨著他這一聲叫喚,彷彿驚動了什麼,在他周圍的黑暗裡,無聲地又亮了一下。
張清越只覺得心頭一跳,然後就象是胸口內的心臟竟停住了一般,他屏住呼吸,看著一束和剛才那陰靈幾乎完全一模一樣的幽幽白光,在前方黑暗中,亮了起來。
然後,左邊一亮,右邊一亮,前邊一亮,後邊一亮,甚至他抬頭看去,連頭頂上方也亮了起來,閃現出那幽幽的白光。
竟是有無數的陰靈,彷彿從沉眠許久中驚醒,感覺到那數百年來第一次出現的人體的溫暖,向這裡聚集過來。
那陣陣輕煙一般的白光,漂游不定,幻化出無數面容,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美或醜,然而此刻,在張清越的眼中卻只有一個感覺:冰冷。
一想到這無數陰靈一擁而上將自己團團包圍的情景,他就頭皮麻。不過萬幸的是,在最初的驚悚過後,他隨即現,這些陰靈似乎對擋在他身前的那根玄鐵棍頗為畏懼,不敢接近玄鐵棍散出的玄青色的光芒。但還沒等張清越鬆了口氣,那些飄蕩在半空遊走的陰靈似乎又現了什麼,紛紛向張清越左側飛去。
張清越怔了一下,隨即失色,他左手兀自握著的那隻柔軟的手,此刻卻已漸漸涼了下去。他連忙用力一拉,一陣水聲響起,6雪琪被他拉到了身邊,憑藉著周圍那些幽光,張清越只看見6雪琪臉色蒼白,雙眼緊閉,但一探呼吸卻還算正常,粗粗看了看,她身上似乎也沒受什麼外傷,這才放下心來,向四周看去,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
他與兀自昏迷的6雪琪兩人,此刻不知怎麼身處於一灣水邊,在黑暗中看不清這水面大小,也不知這是一個小水潭,或是大湖,或是傳說中巨大的地底深海。張清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有這個想法,然而他在水中,卻感覺到這水面竟不是靜止的,一陣一陣的潮汐鼓起的波浪,如溫柔的手撫過他的身子。
不過,這水卻當真是冰涼透骨!
張清越艱難地站起身來,再呆下去,就算不被這些陰靈所害,只怕他二人先在這水裡凍死了。他一站直身子,便只覺得一陣頭昏,身子忍不住搖晃了一下。
他在平臺之上時,後背被年老大還有野狼道人、劉鎬同時擊中,傷勢著實不輕。與此同時,玄鐵棍玄青色的光芒像是感應一般,也暗了一下。幾乎就在同一刻,周圍無數的陰靈的幽光同時亮了起來,那一張張幻化成*人的臉上,透露出無限的渴望。
張清越吃了一驚,連忙定下心神,玄鐵棍的光芒重新亮起,震住了那些陰靈。張清越吃力地拉著6雪琪向岸上走去,這短短一段距離,卻令他覺得這般漫長。
終於,他們到達了硬地之上,張清越一下子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周圍,無數的陰靈在玄鐵棍玄青色的光圈之外,飄舞遊蕩。
張清越怔怔地看著那些漂游的幽光,想起了昏迷之前腦海中最後的回憶,想起了6雪琪飛身過來,拉住他的手,想起了他們墮下時身下無邊無盡的黑暗深淵,他甚至還隱約記得,在他失去意識前,曾有一句熟悉的佛號,在那個平臺上響起。
那應該是法澄師兄他們四人到了吧。
張清越在心裡頭這麼唸了一句,有了他們四人強助,加上齊浩與曾法,應該不會有事。齊師兄若是沒事,想必靈兒師姐也就不會傷心了吧?
可是,可是,張清越幾乎是在同時這般地問了自己一句,若是我死了,靈兒師姐她會傷心麼?也許她也會有些感傷吧,畢竟這些年來,自己與她日夜相處,深知外表美麗好強的這個師姐,其實在內心裡,也有著溫柔而軟弱的一面。
若是她聽到從小玩到大的張清越師弟不幸死了,一定也會流些淚吧?一定也會傷會心吧?一定也會在找不到屍的情況下,在大竺峰上頭為他立一個墳吧?
不知道將來歲月,她會來到墳前幾次?
若是那樣,自己會不會就像這周圍的陰靈一般,眷念著她,不肯往生,只流連在那墳間,悄悄盼望著那記憶中的身影。
少年在寂靜的黑暗中,低低地、不為人知地嘆息!
“噫”。
她出一聲輕輕的呼喚,慢慢地醒了過來,睜開眼睛。
千百年間,曾有一個古老相傳的問題:你若是長久沉眠方才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想見到的人,會是誰?
誰也不知道6雪琪可曾聽過這個看似無聊的問題,而此刻,映在她眼眸之中的,是在幽幽白光之中,張清越關切的眼神。
那是在黑暗中,唯一的溫暖!
張清越喜形於色,喜道:“#醒來了,6師姐!”
6雪琪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上去似乎呆了一下,不過很快的,她恢復了正常,臉色也從最初帶著些迷惘,回覆到了有些冷漠的冰霜。但隨著她看向四周,卻忍不住再一次地動容。
“陰靈!”6雪琪一如張清越剛才,叫了出來。
張清越點了點頭,安慰她道:“是的,不過不用怕,它們好象有些害怕我的燒、玄鐵棍,應該暫時沒事的。”
6雪琪此刻也現,周圍無數飄蕩的陰靈的確沒有撲上來,只在外圍遊蕩,似乎對張清越那根黑色的短棒十分畏懼,定下心來後忍不住道:“你這法寶叫做什麼,怎地如此厲害?”
張清越面上一紅,道:“叫、叫、我叫它做……玄鐵棍,另外我也不知道它怎麼會如此厲害。”
6雪琪奇道:“玄鐵棍?”
張清越看著面前這女子在幽幽白光之中,肌膚如雪,雖然有些蒼白卻更是美麗,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道:“是,我平日在大竺峰上負責做飯的,用它來做玄鐵棍。”
6雪琪一時說不話來,怔怔地看著半空中那根難看的黑色短棒,半晌方低低地道:“玄鐵棍!我得恩師傳道,艱辛修行,又有天璇神劍,卻敗在了一根玄鐵棍之下?”
張清越心頭忽然一跳,只覺得6雪琪的臉色在這片刻間又白了幾分,幾乎看不到絲毫血色,忍不住道:“師姐,那時可是#勝了啊,而且,我聽說若不是#在與我比試時元氣耗損太大,決賽時也不一定就敗給了齊浩師兄……”
他越說越是小聲,到後來更是漸漸歸與無聲,只因6雪琪默默抬頭,冷冷地看著他,竟令他再也說不下去了。幽幽白光,照著他們兩人的身影。
6雪琪重又低頭,深深呼吸,道:“我們怎麼會僥倖逃生的?”
張清越呆了一下,心裡也頗為迷惑,道:“我不知道。”隨即想起了什麼,用手一指那灣水邊,道,“不過我剛醒過來時,我們兩人都躺在那水邊,會不會是我們僥倖掉到水裡方才不死,又被潮水衝到岸邊?”
6雪琪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襯著陰靈出的幽幽白光,果然看見遠處有水,隱隱也傳來潮水沖刷岸邊的“沙沙”聲。反觀自己身上,衣裳雖然幹了大半,但也還是有些溼的,貼在身上十分寒冷。可想而知,若不是這張清越把自己拉上岸,只怕還未清醒就被凍死了。
“多謝你了。”6雪琪忽然低聲道。
張清越呆了一下,連忙搖手笑道:“沒關係,沒關……”
忽然,他們兩人都愣住了。
兩個人的中間,兩個人的手間,直到此刻,依然緊緊相握。
彷彿是血肉相連,彷彿如此已是多年,竟沒有了絲毫感覺,竟似乎本該如此,竟像是二人都忘了一般!
6雪琪緩緩抽回了手,張清越尷尬地笑了笑,手在身邊左擺右擺,卻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過了一會,還是6雪琪開口道:“你掉下來前,曾受了魔教妖人重擊,現在感覺如何了?”
張清越如遇大赦,聽著這冰霜女子似乎並沒有怪罪他的意思,連忙道:“還好還好。”
6雪琪道:“你可還能御劍?”
張清越微一運氣,便覺得體內痛如針扎,苦笑搖頭。
6雪琪看了他一眼,道:“我也不行,我們起來查探一下週圍,看看有無出路,否則一直這麼幹等下去,被這些陰靈團團圍住,遲早被它們吸成*人幹。”
張清越倒吸了一口涼氣,點頭道:“是。”
6雪琪站起身來,遍查周身,並無什麼大的外傷,但內裡經絡氣血卻有些凌亂,全身無力,看來是與山河扇那一拼,反震之力太強所致。而她最關心的天璇神劍,此刻正完好地回到了她背後的劍鞘內。
她又轉頭看了張清越一眼,但見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身形間還不是很靈活,顯然仍受傷勢困擾,同時也知剛才他把自己從水中拉出,費了多大的精神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