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掙扎
劍問蒼天 · 第 1 / 2 頁
清晨,天色堪堪才亮的時候,蒼嵐山周圍地界的天空中烏雲密佈,不久就落下了雨滴。雨勢從小變大,很快天地間就變做了灰濛濛的一片,淅淅雨聲無處不在,將高聳的山脈籠罩在一片水霧之中,顯得朦朧而神秘。
雨水打著翠綠竹葉的聲音,似乎千萬年來都沒有改變過,在蒼嵐山上永遠顯得很寂寞。從延伸出去因為年歲深久而長有青苔的屋簷瓦頂間,水珠從滴答間變做了水簾,一條條一縷縷如珍珠一般掉落下來,落在青石鋪成的地面上,濺起如珍珠碎屑一般的水粒。
雨中有風,在雨花中一陣一陣吹動,帶著淡淡的溼氣與雨粉,在窗臺間徘徊,似也眷念著什麼?
陸雪綾獨立窗前,看著窗外迷濛的雨水山色,連綿不絕,在這樣清冷的時光裡,彷彿只有遠處雨打竹葉的聲音迴盪在天地山水間。
微風過處,她鬢角的烏黑秀髮輕輕飄動,雨粉拂過臉龐的感覺,似一陣冰涼入了肌膚。她輕輕抿唇,手扶著窗臺,那雨聲聲聲聽來,似遠又近,最後卻彷彿都落在了深心之中。
只不知,是否還有漣漪?
腳步聲在屋外響起,有人輕輕敲門,陸雪綾默然回首,從迷濛煙雨中悄悄回神,走過去開了門,門外站著的是師姐文珮。
陸雪綾嘴角淡淡笑了一下,道:“師姐。”
文珮看著她微顯憔悴的臉,皺了皺眉,走了進去,陸雪綾隨即關好門,兩人在簡樸的屋中坐了下來。文珮先是看了看床鋪,卻只見床位上被褥整整齊齊,嘆了口氣,道:“你昨晚沒睡麼?”
陸雪綾靜靜道:“我睡不著。”
文珮看著陸雪綾,心中微覺得刺痛,她比陸雪綾早入小竺峰門下,一向交好,以陸雪綾清高孤傲的性格,除了恩師水月以外,也只有文珮平日與她最為要好,能說幾句話了。最近陸雪綾身上麻煩不斷,文珮在一旁看在眼中也頗為著急,無奈她雖然空自焦灼,卻仍然無計可施,只得眼睜睜看著陸雪綾與師父和蒼嵐門諸長老間越鬧越僵。
屋中一時有些沉默,文珮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倒是過了片刻,陸雪綾卻開口輕聲道:“師姐,這一次為了我的事,真是對你不住。”
文珮一怔,道:“什麼?”
陸雪綾道:“我聽說前些日子大竺峰的田師叔和蘇婉師叔親自帶著宋大義宋師兄前來提親,但師父卻當面回絕,而且與田師叔大吵了一架。”
文珮苦笑一聲,笑容中頗有幾分苦澀之意,緩緩搖頭道:“唉……那,那也算不得什麼,再說這也不關你的事,都是我和他沒緣分,而且我們都知道,師父一向都討厭大竺峰的人的。”
陸雪綾默默搖頭,道:“不是的,那一日正是我頂撞師父,觸怒了她老人家的時候,所以連帶著也連累你了,否則有蘇婉師叔在一旁,田師叔又肯給這麼大的面子親自上門提親,你們的事多半能成的。可是……師姐,真是對不住!”
文珮笑了笑,長出了一口氣,道:“好了,你別在這裡自己怪自己了,我不是挺好的麼,而且師父只是一時在氣頭上,將來未必沒有機會的。”說到這裡,她看了陸雪綾一眼,道:“別說我的事了,倒是你,到底打算怎麼辦,總不能這樣一直和師父僵持下去吧?”
陸雪綾的臉色白了一下,默然無語。文珮沉吟許久,道:“師妹,你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點,不過你這樣下去始終不是辦法,張……那個人他終究已經入了魔道,為天下正道所唾棄,而且再退一步說,你此番前去西南,在魔教與獸妖激戰的戰場,那裡的景象你……”
文珮忽然停了下來,住口不說,因為此刻陸雪綾的臉色似乎瞬間失去了血色,就連她清亮的眼眸中,也彷彿刻著深深痛楚。
屋子中間靜默了許久,窗外雨聲淅淅,寂寞無語。
終於,文珮還是低聲開口說道:“他只怕真的已經不在人世了,你這般執著,苦的只會是你自己。”
陸雪綾臉色蒼白,沒有說話,慢慢站了起來,走到窗臺邊向外凝望著,那一山雨霧,迷濛纏綿,如夢如幻,就連此刻隨風撲面的雨粉水滴,彷彿也在冰涼中帶著一絲不真切的感覺。
“我知道……”這個清冷清麗的女子,在這一川煙雨中,輕輕地道:“他也許真的走了,有時候我也想過,其實對他來說,這未嘗不是解脫。我也知道,師父責罵於我,並沒有錯,錯的都是我,是我不該痴心妄想,是我不該……不該……”
她的聲音忽然竟帶了幾分哽咽,文珮站起,正想上去安慰她,不料陸雪綾忽然轉身,一身白衣在轉動間飄動著,如孤單的雲。
她眼角似有水滴,晶瑩而剔透,帶著從未有過的一絲悽婉,道:“師姐,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放不下。縱然我斬了這情絲千次萬次,卻終究還是斬不斷,逃不出。從西南迴來以後,我對自己不知說了多少次了,他死了,他死了,一切都完結了。可是,每天晚上我睡著之後,就夢到毒蛇谷中那一片慘狀,就夢到他被獸妖……”
陸雪綾忽然停了下來,她神色是那般的激動,以至於讓文珮都有些擔心,但陸雪綾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只有她的眼神之中,仍有著那一分傷心情懷:“然後,我就驚醒了,一身冷汗,像置身冰窖,!”
她默默地看著文珮,然後神情間漸漸脆弱,彷彿身子也開始微微顫抖,道:“師姐,我、我怎麼了,我究竟是怎麼了?”她忽然撲在文珮懷中,文珮摟住她的肩頭,只覺得她單薄的身子在微微發抖,耳邊,傳來她低低的聲音:
“師姐,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就快要受不了了……”
文珮默然無語,緊緊抱著從未如此脆弱的陸雪綾,這個曾經清高孤傲的清冷女子,此刻卻似世間最傷心痛楚的人。
……
靜默重新掩蓋了一切,窗外雨聲正急,風中似還有低低哽咽聲傳出。在小屋之外,竹林邊緣,水鏡大師默然佇立,手中打著一把油布青傘,怔怔地看著那間風雨中的屋子。
然後,她慢慢轉身離去,消失在竹林之中。
天地間,風雨蕭蕭,正是淒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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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陰城中,也一般下著雨。週一玄、小琬和野狼道人三人從另一個偏僻小巷中走了出來,匯入到人潮洶湧的大街之上,試著走了幾步,便退到路旁站著,一來人實在太多,難以行走,二來也是先躲躲雨,商量一下。
而此番三人中已分作了兩派,小琬堅持說要再次回到那義莊陰宅看看,週一玄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野狼道人這一次卻是破天荒的週一玄起來。
小琬勢單力薄,但她口舌靈巧,一人與兩人辯,加上野狼道人雖然這次意見和她不一樣,但往往被小琬瞪上一眼便說不出話來,所以多半時候也只有週一玄一人反對。
此刻三人站在路旁,週一玄壓低聲音道:“你這個傻丫頭,那麼危險的地方還回去做甚,回去送死麼?”
小琬嘴一撇,道:“虧你還活了這麼大把的歲數,爺爺,你知不知道有個東西叫做道義啊?”
週一玄怒道:“道義?道義個屁!你死了還講什麼道義,那個跟鬼一樣的傢伙厲害的緊,我們回去不是送死麼?”
野狼道人在一旁點頭,道:“不錯,回去的確不妥……”小琬目光橫來,白了他一眼,野狼道人心中一跳,登時說不下去了。
小琬回過頭看著週一玄道:“爺爺,昨晚要不是人家救我們,我們早就死了,也不會站在這裡爭論什麼道義不道義了。現在難道回去看看也不對麼?”
週一玄面色不變,道:“就是因為被他救了,所以我們更要珍惜自己的性命才是,否則萬一我們自投羅網,又落虎口,豈不是辜負了冥厲的一番心意?”
小琬一窒,一時居然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週一玄,週一玄見狀不禁得意起來,呵呵笑道:“沒話說了罷?”
小琬怒道:“你明知道那人鬼氣森森、高深莫測,難道對自己的救命恩人一點都不關心麼?”
週一玄泰然自若,道:“你放心好了,冥厲那廝要道行有道行,要法寶有法寶,論鬼氣只怕他比那棺材更陰森,真是想死也難,你擔心什麼?”頓了一下,他又道:“再說了,你十年前不是給他看過一相了麼,當年就說了,此人乃是萬中無一之‘亂魔相’,雖多風雲曲折,但並非短命夭亡之命,那你還擔心什麼……”
“怎麼,你曾給我看過相麼?”忽地,一個聲音從身邊冒了出來,三人大驚,轉頭望去,只見冥厲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出現在他們身旁,光天化日之下,他就像是從雨水中閃出來的一般。
此刻雨勢雖然已經頗大,但河陰城中逃難的人實在太多,大多數人也因為對即將到來的獸妖滿心恐懼,並沒有顧及這一場雨水。事實上,這些日子以來,河陰城中因為情緒太過緊繃而失控的百姓時有所見,幸好蒼嵐門弟子都有在城中維持秩序,多數都在短時間內趕到處理完畢,不過人心惶惶,也讓這座城池終日沉浸在一片瘋狂邊緣的氣氛之中。
小琬等三人俱都是怔了一下,隨即小琬大喜過望,忍不住輕聲叫道:“是你……”
週一玄和野狼道人卻同時都皺起眉頭,週一玄哼了一聲,居然也說了同樣的話:“是你……”
冥厲不去理會週一玄兩人,先是看了小琬一眼,看著她年輕的臉上有顯而易見的真心歡喜,眼中也忍不住有一絲溫暖,微微點頭,道:“是我。”
這時趴在冥厲肩頭,因為雨水淋溼了身上毛髮的猴子小灰也向小琬吱吱叫了兩聲,咧嘴而笑,似乎也十分高興看見小琬。
小琬喜笑顏開,對小灰道:“你還記得我呀,呵呵。”說著,她抬頭看了一眼冥厲,遲疑了一下,道:“昨晚你、你沒事吧?”
冥厲點了點頭,道:“我沒事。”
小琬這才放下心來,多看了冥厲兩眼,忽地不知怎麼,臉上一紅,眼睛隨即轉到小灰身上,微笑著張開雙手,道:“來,過來我抱抱。”
小灰“吱吱”傻笑兩聲,忽地雙腳一蹬,離開了冥厲肩頭,徑直跳到小琬懷裡,小琬吃吃笑著,只覺得猴子身上溼漉漉的,正想拿出一塊布給它擦拭一下,不料猴子似乎也覺得身上難受,此刻突然全身抖動,登時將水珠甩的四處飛濺,小琬驚叫一聲,卻又不願將猴子丟下,只得趕忙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臉上身上衣襟處都被這隻猴子弄的到處是水珠。
小琬睜開眼睛,瞪了小灰一眼,猴子三隻眼睛眨呀眨的,一動不動。小琬哼了一聲,雙手一拋,將小灰丟回冥厲身上,小灰三腳兩腳爬到冥厲肩頭,看著小琬忙不迭地整理衣物,忍不住又吱吱笑了出來。
小琬哭笑不得,咬著下唇偷偷看了冥厲一眼,隨即低頭整理衣裳,冥厲轉身向週一玄看了一眼,週一玄心中有些發虛,道:“喂,臭小子,我當初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不能亂來。”
冥厲沉吟片刻,看了看周圍,只見旁邊百姓都是自顧自的,無人注意到這裡,便問週一玄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週一玄一抬頭,道:“老夫乃是高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