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無憾
劍問蒼天 · 第 1 / 2 頁
冥厲心急如焚,全力掠去,以他如今之道行,一時之間道路兩側花草樹木盡數為之側倒,如海水之中劈開了一條縫隙。迎面之風,因為他速度太快而刮的面孔隱隱生疼,然而他卻絲毫也沒有在意。
此刻在他心中,只有後山竹林裡那位蘇婉的身影了。
大黃的吠聲猶在耳邊,狂燥之極,冥厲的身影從山下石階上霍然沖天而起,發出尖銳的破空之聲,衝上了石階。人還在半空,冥厲的心中卻是猛然一寒,幾乎不能自控,險些掉了下來。
地面之上,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一人多長寬的洞穴,旁邊堆著兩堆泥土,看那泥土兀自帶著溼氣,想來必定是蘇婉剛剛自行挖掘的。一想到這兩個洞穴的用處,冥厲就面無人色,頭皮發麻。而田不悔的遺體還是安靜地躺在原處並沒有動彈,但是此刻冥厲最擔憂的蘇婉,卻是撲在了田不悔的胸口處,一動不動。
旁邊,大黃正是對著蘇婉,不停地大聲狂吠著。
冥厲心中直沉了下去,看著那不久之前還在眼前的苗條身影,他竟有種不敢面對不敢靠近的膽怯。這個時候,在他的身後,石階上緩緩出現了面色蒼白的陸雪綾,她遠遠地站在那裡,默默凝視著這一切。
冥厲壓制住自己狂亂的心跳,輕輕叫了一聲:“師孃?”
蘇婉的身體一動不動,沒有任何的回應。
冥厲的腳步緩緩向前邁去,每走一步都顯得很是吃力,大黃的吠叫聲仍然不絕於耳,終於,他靠近了蘇婉的身體,口中低聲地道:“師孃……你別嚇我……”
微顯得顫抖的手碰在了蘇婉的肩膀,冥厲咬了咬牙,手上用力,將蘇婉的身體翻轉過來,片刻之後,一張意外的略帶著微笑的臉龐,呈現在他的眼前。
蘇婉微笑著,嘴角似有一絲欣慰,也許是和丈夫在一起吧。
她的身體還是溫暖的,她的神情依然恬靜而端莊,只是沒了生氣。
大黃的吠聲還在狂叫著,但聲音已然漸漸沙啞!
冥厲的雙腿一軟,坐在了地上,瞬間之後,腦海中一片空白。
“師孃也去了……”
這是他腦海中唯一的吶喊聲,在他的心中無止境地迴盪著。
翌日,蒼嵐門所有的其餘各脈都接到了大竺峰一脈傳來的噩耗,首座田不悔與其夫人蘇婉,雙雙離世。
田不悔夫婦在蒼嵐門中地位非同小可,素有人望,這個噩耗轉眼間震動了蒼嵐門上下,一時飛來大竺峰悼念的同門無數,從龍脊峰匆匆趕回的田靈素在父母靈前哭成了個淚人,而其餘各脈長老念及舊日情誼,雖然都是修道有成之人,卻也多有落淚的,其中尤以向來與蘇婉最要好的小竺峰首座水鏡大師最為傷心。
在這一片肅穆悲切的氣氛裡,卻仍然還有些不太正常的蛛絲馬跡,以田不悔夫婦的地位人望,其餘各脈首座盡皆到場,惟獨長門接天峰內,雖然上一輩的長老來了不少,但偏偏一門之主、青雲掌教的道衍真人,反不見蹤影,這不免顯得接天峰有些輕視大竺峰一脈的意思出來。
宋大義等大竺峰弟子諸人都是一身重孝,面有哀容,往來接送同門,無不恭恭敬敬,但看到蕭逸塵等長門弟子時,卻不時是面有怒容,言談間也冷淡了許多,蕭逸塵等人心裡有愧,也不好說什麼,除了苦笑之外,也只得站在一旁閉嘴不言。
香火繚繞,哭聲不絕,這一片哀切之意,大抵是對故人逝去的傷懷,在原先清秀靜謐的大竺峰山頭飄散不去。人活一世,卻不知死去之後是否當真有靈,若果然如是,則故人在玄冥中看著這一切,不知又會作何感想?
不過想必那田不悔,是不會做傷心狀的罷!
一個身影,從蒼嵐山方向飄了下來,看著似乎有些茫然,在路口幾分疑惑,幾分惘然,最後慢慢走了過去,在午間的時候,獨自一人進入了河陰城內。
大街上人來人往,雖不比往日熱鬧景象,卻看得出這座城池正在緩緩恢復生氣,有人在浩劫中故去了,也有人倖存下來,更有新的孩子長大成人,一世一代,輪轉不止。
冥厲站在街頭,默默望著這街頭人潮,陌生的人們從身旁經過,如潮水一波一波永無止歇,他置身於人海,這周圍的一切都是和他一摸一樣的人們,他們生、老、病、死,在輪迴中安靜而泰然地活著。
可是人為什麼要活著呢?
冥厲忽然這麼想著。
師父和師孃去世了,死在了自己的面前,痛徹心肺之後,他剩下的除了麻木便只有疲倦了。
這一生,還剩下什麼呢?
這一世,他彷彿覺得自己正在走著一條遠遠比別人長的多的路,而這條路,還看不到盡頭。
他木然邁步走去,遠近身外不停有聲音傳來,叫賣聲,呼喊聲,甚至只要他願意,連隔了一條街遠外的婦人教訓孩子的聲音,也可以聽得清清楚楚,只是這一切,他卻只覺得離自己竟如此遙遠,恍惚中,他只覺自己已不似這人世之人。
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了一處,抬眼看去,只見那似曾相識的酒樓牌子,他心底深處,忽然動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走了進去。
酒樓裡的客人少的可憐,顯然這裡的生意仍然還未從那一場浩劫之中恢復過來,店小二迎了過來,笑容可掬地問道:“客官,要吃飯還是喝酒啊?”
冥厲沉默了一下,一時卻說不出話來,從蒼嵐山上下來之後,他整個人渾渾噩噩,似乎對什麼都提不起精神,那種感覺,帶著幾分絕望,就像十年前他親眼目睹了碧璃替他擋了那一劍。然而這十年之後,他卻似乎少了那一份瘋狂,多了的是疲累。
“客官,客官?”
店小二微微提高的聲音叫醒了冥厲,他木然搖了搖頭,走到旁邊一個僻靜的位置坐了下來。
店小二跟了過來,依然是帶著笑容,道:“客官,要吃些什麼?”
“你這裡……”他緩緩地說著,忽然從記憶深處某個地方,有個東西閃了一下,“你這裡,還有沒有清蒸寐魚?”
店小二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道:“客官,莫非你以前是我們山海苑的常客麼,這道清蒸寐魚乃是我們當初的招牌菜,不過現在是吃不到了。”
冥厲怔了一下,道:“這是為何?”
店小二聳了聳肩膀,道:“還不是要怪那些殺千刀的獸妖,當日那些獸妖佔據這裡時,方圓數百里內都遭了殃,就連城外河裡的那些魚兒,竟也被一卷而空,時至今日,莫說可以做菜的寐魚,便是魚苗,也難得見上一尾了。”
冥厲若有所失,面色不知怎麼,又黯淡了幾分,店小二感嘆了半晌,才記起正是,連忙問道:“客官,你不如點些其他的菜罷?”
冥厲怔怔望著別處,隨口道:“算了,你看著來幾樣酒菜吧。”
店小二點了點頭,轉身離去了,只是走到一半,那門口處卻又進來了三人,店小二心中吃了一驚,暗想今日生意居然轉好了麼,連忙迎了上去,不料那三人只在這店裡打量了一下,忽然看到冥厲,其中一人便叫了出來,聲音中似還帶著幾分意外。
冥厲聽到異聲,且這聲音聽來有幾分熟悉,轉頭看去,也是一怔,所謂天涯何處不相逢,站在那邊的三人正是週一玄、小琬還有野狗三人,叫出聲來的正是週一玄。
不知怎麼,看到這三人,冥厲心中突然沒來由的有一陣親切,雖然並非至交好友,但他此刻的心境,茫茫人海中看到週一玄等人,卻當真比什麼風景秀色都好看了。
只見週一玄臉上錯愕神情轉眼消失,隨即滿臉堆笑,快步走了過來,手中那根竹竿上掛著的“仙人指路”布幔迎風飄舞,來到冥厲身前,呵呵笑道:“真是想不到啊,我們又在這裡相見了。”
冥厲嘴角露出淡淡一絲笑意,雖然轉眼便消失了,但還是道:“前輩請坐罷。”
週一玄點了點頭,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去。店小二站在一旁,小聲問道:“幾位是一起的麼?”
週一玄白了他一眼,道:“廢話,不是一起的能坐到一起麼?”
店小二連連點頭,道:“是,是,那諸位請坐,我去準備酒菜,馬上就來。”
週一玄嘿嘿笑個不停,卻拉過了店小二,隨口又點了七、八道菜餚,要了三、四壺美酒,店小二點頭不迭,忙自去準備了。
一旁的小琬臉色卻並沒有她爺爺那麼高興了,相反,看去她的臉色黑黑的,頗為難看,尤其是看到週一玄後來又拉過店小二點菜要酒的時候,更是顯得陰沉,幾番想說話,但還是忍了下來,待到店小二離開之後,她才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道:“爺爺,你要了那麼菜,莫非是看見救命恩人在這裡,想好好請客報答人家麼?”
週一玄面色一沉,怒道:“小琬,你胡說什麼,我等與這位冥厲兄弟是什麼樣的交情,豈能用這些酒菜來相提並論的?”說著,他回過頭對著冥厲笑了一下,然後嘆息一聲,搖頭道,“你看看這個河陰城,浩劫過後,人心不古,一個個都不肯來看相了,世道艱難啊……”
小琬臉色一變,看了一眼冥厲,又狠狠盯了週一玄一眼,臉色微紅,冥厲卻似乎什麼也沒感覺到,只淡淡道:“是啊,老丈放心,當初我曾蒙你照顧多日,這次便算是我請你們答謝了。”
小琬臉上登時紅了,但週一玄卻似老懷欣慰,點頭額首微笑道:“不錯,不錯,孺子可教!”
野狼道人看了看小琬,又看了看冥厲,欲言又止。
這時店小二端了幾盤涼菜上來,又上了兩壺酒,週一玄老實不客氣拿過酒壺,便給在座的人斟滿了,舉杯道:“我們都是浪跡天涯的人物,能夠相遇在此,實在是難得的緣分,就幹了此杯。”
說罷,他仰頭一飲而盡,隨後微微晃腦,看來對這美酒味道頗為滿意,冥厲看著他的樣子,嘴角動了動,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但他面上肌肉看去僵硬無比,只怕笑了也顯示不出來。他緩緩也端起了酒杯,放在唇邊,只是片刻之後,他忽然一聲嘆息,帶著幾許無奈苦楚,似乎手中所持的,竟是最苦澀之物,飲之不下,緩緩又放回了桌上。
這時,坐在週一玄旁邊的小琬實在忍不住,刺了週一玄一句道:“還難得的緣分呢,不知是誰在大街上遠遠看到別人的身影,便大呼小叫地趕了上來盤算著吃白食呢!”
週一玄面不變色,只白了一眼小琬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冥厲似乎也沒將小琬的話放在心上,他看去彷彿一直都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樣子,小琬認識他多年,卻還是第一次看見冥厲這般神情,不覺得有些擔憂起來,忍不住向冥厲問道:“你怎麼了,有什麼事麼?”
冥厲沉默了片刻,卻沒有回答小琬,而是向著週一玄道:“前輩。”
週一玄剛剛又自斟自飲了一杯酒,聞言笑道:“何事?”
冥厲目光略顯空洞,低聲道:“我記得十年之前,我還是剛剛從蒼嵐山上下來的一個少年時候,就在這河陰城裡,你們曾經替我算過一次命相罷?”
週一玄、小琬都是一怔,野狼道人則是莫名其妙,當年那檔舊事,他自然是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