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回家
劍問蒼天 · 第 1 / 2 頁
雨散雲收,黑暗的夜終於過去,天際透出第一道的微光,悄悄灑向人世間。
蒼嵐山大竺峰上,還是一片寧靜,弟子們雖然勤奮,但也不會這麼就起身。守靜堂外,飛簷瓦片間,還有昨晚留下的殘露,化作水滴,斷斷續續地滑落下來。遠方的竹林還是與往日一般的青翠,遙遙望去,這個時候竹林中還有瀰漫的山霧,如薄紗一般,輕輕飄動。
守靜堂的大門也和平日裡一樣,依然是大開著的,門欖背後,青磚之上,黃幔舒捲在柱子一旁,供奉著三清神像案前的長明燈火,在晨光中靜靜燃燒著。
微帶著寒意的晨風,從遠方吹了過來,掠過屋宇樓閣,在守靜堂這裡輕輕打了個轉,又吹向更遠的地方。在風中,傳來了幾聲清脆悅耳的鳥鳴,這是清晨裡唯一的聲音。
這是一副十分安寧的畫面,道家仙境,不知有多少個清晨都是這樣度過,不沾有絲毫的塵世俗氣。但在這樣一個早晨,卻與往日有了不同,多了一道不和諧的異常。
一個全身溼透的身影,跪伏在守靜堂的門口,頭顱深深埋在臂彎之間,貼著地面。他跪伏的周圍土地,都已經被從他身上滴落的水珠淋溼了,而從他身上衣物上,仍然還不斷有水珠滲出滑落。
而在這個人的身前六尺開外,守靜堂門口青磚石階之上,田不悔的遺體安靜地躺在守靜堂的門口,雖然沒有了生命,但田不悔看去顯得十分安詳,臉上並沒有痛苦之色,似乎死亡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
田不悔的雙手,合攏放在胸腹之間,身上的衣物也都被細心地整理過了,整齊地穿在身上。此外,他的衣服上也有淋溼的痕跡,但水氣卻遠遠比在臺階之下跪著的那個人好多了,只不過在衣服上到處有泥漿弄汙的痕跡,雖然看的出經過人加以揉洗整理,但倉促之間,顯然無法洗淨,所以這些痕跡仍然到處可見。
不過,想來他也不會在意這個吧。
晨風依然還在吹著,輕拂過蒼嵐山大竺峰的山頭,吹過了守靜堂的飛簷青瓦,吹在了守靜堂前。像是感覺到了風中的寒意,冥厲的身子輕輕顫抖了一下,他的身體看去還是虛弱,只是,他卻還是一動不動地跪著,對著守靜堂的大門,將頭深深埋下。
這裡有他熟悉的一切,樓閣殿宇,石階神像,甚至於他跪伏之地上的泥土,和泥土中散發出來的淡淡氣息,都是他記憶深處不能有片刻遺忘的片斷。不知有多少次,他曾夢想過回到當年,重回這片山峰土地,而如今,他回來了,卻是心若死灰。
在冥厲跪伏的身影背後,走過長長的一片空地,視線所及的地方,便是那個張清越曾經的樂園廚房。十年過去了,兩塊木板做成的廚房的門,好像還是沒有改變,只是多了幾條傷痕,掉了少許木塊,顯得更加滄桑了。
廚房的門是虛掩著的,但很快被一隻毛茸茸的手推開了,伴隨著幾聲細微的“吱吱”聲,猴子小灰打開了門,輕輕跳了進來。
甚至連這廚房中擺設,看來都沒有改變過,吃飯的桌椅,煮飯炒菜的灶臺鍋碗,都還在原來的地方。小灰的眼睛轉了轉,熟練地跳上了房子中間的桌子,然後向右邊看去。
果然,在廚房桌子的右邊,靠著牆壁的地方,有一大堆的乾燥茅草堆在一起,上面一個黃色的身影,正在酣睡,口鼻之中還不時發出“嗤嗤”的幾聲,正是那隻與小灰從小玩到大的大黃。
小灰蹲在桌子上,尾巴捲了起來,卻沒有立刻跳上前去,好好和離別許久的好友擁抱。它只是抓了抓腦袋,轉過頭向著廚房門外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大黃,似乎有點猶豫不決。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搭拉著耳朵酣睡的大黃,眼睛仍然還閉著,但兩隻狗耳朵突然豎了起來,似乎聽到了什麼,然後腦袋動了動,張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趴在不遠處桌子上的熟悉身影,大黃吃了一驚,但立刻來了精神,睡意全無,興高采烈地跳了起來,對著小灰“汪汪”叫了兩聲,三步兩步躍了過來,後腳著地,兩隻前腳趴在了桌沿,眼中滿是興奮之意,尾巴搖晃個不停。
小灰咧嘴笑了起來,似乎也被大黃的情緒感染,一把將大黃的狗頭抱在懷裡,撫摸著大黃油鮮光亮的毛皮。大黃不住用腦袋頂著小灰,然後伸出舌頭舔小灰的臉。
小灰“吱吱”笑了起來,翻身跳下了桌子,大黃也回過身來,打鬧了一陣之後,小灰像是想起了什麼,皺了皺眉,伸出手拍了拍大黃的腦袋,然後向著廚房外邊指了一下。
大黃看了看小灰,不大理解小灰的意思,小灰“吱吱吱吱”又叫了幾聲,跳到了大黃的背上,大黃四腳邁開,跑出了廚房,四下張望,很快便望見了守靜堂那裡有一個跪著的人影。
而那個身影,分明也是它所熟悉的。
大黃不由得興奮起來,衝著那個身影“汪汪汪”連叫了幾聲,邁開步子就大步跑了過去,一路之上尾巴搖晃個不停。很快的,它就跑過了那片空地,接近了冥厲,只是就在這個時候,大黃的腳步突然一窒,卻是停了下來。
它的目光越過了對著守靜堂大門跪伏著的冥厲身影,望見了平靜躺在守靜堂外石階上的田不悔遺體。
小灰悄無聲息地從大黃的背上滑了下來,跑到冥厲的身邊,摸了摸腦袋,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然後蹲坐在了地上,緊靠著冥厲的身體。
大黃慢慢的走了過去,邁上石階,來到田不悔的身旁。它先是注視田不悔的面容良久,然後輕輕嗅了嗅田不悔的身子,接著又嗅了田不悔身體的其他地方。它的尾巴,在它這麼做的時候,一直對著田不悔輕輕搖晃著,最後,大黃轉過頭來,似乎還是有些困惑的樣子,走到田不悔的頭旁,輕輕用腦袋去蹭田不悔的臉,口中發出了低低的“嗚嗚”聲音。
田不悔沒有任何的反應。
大黃呆了很久,卻並沒有預想中的狂吠與長嚎,它最後一次無力地蹭了蹭田不悔的臉龐卻還是沒有反應後,像是放棄了一般,這隻黃狗默默地在田不悔身旁趴了下來。它的雙眼還是盯著田不悔,像是希望田不悔突然會醒來一樣,它把頭放在前腳上,搭拉下了耳朵,依偎在主人沒有生氣冰涼的身旁。
清晨的風,帶著昨夜的寒氣,依然在悄悄吹過。石階之下,冥厲的身子又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又再次陷入了靜止狀態,一動不動地跪伏著。
這帶著寒意的清晨,時光還在悄悄流逝。
“啊!”
一聲輕呼,蘇婉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雲鬢微亂,花容憔悴,她慢慢從桌子上支起了身子,昨夜,她便是在這張桌子上,悄然睡去。
合上的窗扉鬆開了些,從那縫隙中透進了清晨的一道光亮,照進了屋子中間。蘇婉怔怔看著那絲光亮許久,待心情慢慢平靜了,才略微苦笑了一下,轉過眼來,將桌子上擺放著的一面小圓鏡拉了過來。
鏡子中,出現了她美麗的容顏,縱然因為思念和熬夜,顯得有些憔悴,但從她面上散發出來的風姿,卻依舊令人動心。
容顏還未老,心呢?
她端詳了鏡中自己的模樣許久,嘆息了一聲,將小圓鏡壓在了桌上,然後起身走到了窗前,一伸手,“吱呀”一聲,將窗扉完全打開了。
清晨的光亮頓時湧進了這個屋子,驅趕走了所有的陰暗,讓人心情為之一振。蘇婉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迎著窗外,慢慢伸了個懶腰。
晨風吹在臉上的感覺,還帶著一些隱約的寒意。
她開門走了出去。
看著這天色還早,想必那些弟子們都沒有起床吧,也罷,就讓他們多睡一會,稍後還要吩咐他們下山去尋找不易,估計也有的他們累了。
蘇婉心中這麼想著,信步向著守靜堂前殿走去。
彎曲的迴廊在腳下慢慢延伸,迴廊之外,修竹在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不知怎麼,蘇婉在這樣一個清晨了,卻發現了自己平日裡忽視了的很多東西。
迴廊欄杆上的漆,年深月久,斑駁剝落,很多地方都掉落了。記得上一次刷新守靜堂,還是自己和田不悔新婚的時候,不知不覺的,這個迴廊竟也陪著自己度過了無數歲月,而自己天天從這裡經過,竟沒有發覺。等田不悔回來了,一定要讓他找個時間重新粉刷一次。
還有欄杆外頭竹林中最粗的那支修竹,依稀還可以望見刻在竹身上的兩柄小劍,那是當初自己新婚喜悅之下,刻在了青竹之上,希望可以雙劍合壁,同修仙道。記得那個時候,田不悔還曾經笑話刻得難看,自己假裝發怒,登時將他急了半死,哄了半天這才饒過了他。
當年情景,如今猶歷歷在目,蘇婉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心情好了起來。她深深吸了一下清晨這略帶著甜味的空氣,繼續走去。隨後,她又想到,大黃是不易從小養大的狗,他走了這麼多日,也不知道徒弟們有沒有把它照顧好,要是不小心餓瘦了些,不易回來又該要抱怨罵人了罷。
蘇婉微笑著搖了搖頭,決定趁著現在時候還早,去一下廚房看看大黃。她這麼一路走來一路想著心思,不知不覺的,就走到了守靜堂前殿之上。
“鐺!”
清晨裡第一聲的鐘鼎之聲,遠遠從遠方傳來,那是蒼嵐門晨起的信號,也是喚醒這新的一天的聲音。這鐘鼎之聲低沉而厚重,迴盪在群山裡,久久不散。
蘇婉的心,似乎也隨著這聲音,猛地跳了一下。
守靜堂前,有身影或跪或躺,而一向愛睡懶覺的大黃,不知怎麼今日卻起的這麼早,而且乖乖地趴在守靜堂門口石階之上,無精打采的樣子。
像是聽到了什麼聲音,大黃搭拉的耳朵動了動,腦袋轉了過來,向著守靜堂裡看了一眼,那晨光還未完全照亮的陰影裡,不知何時站著了一位女子,正呆呆地望著這一切。
蘇婉的心,不知為何跳的越來越快,甚至像是要爆裂開來一般,令她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那個靜靜躺在守靜堂石階上的身影,熟悉的像是刻在她魂魄最深處,無論如何也抹不去的影子。
可是她此刻,卻在心中千百次的祈求,自己錯了,自己看錯了……
她面色白的像紙一樣,腳上如灌了鉛,一步一步慢慢的走過去,嘴唇也在微微顫抖。趴在田不悔身旁的大黃,看著蘇婉緩緩走來的身影,尾巴對著她輕輕搖晃了一下,卻又是重新把頭埋在了地上,一雙眼默默注視著躺在眼前的主人。
走近了,終於是近到了無法再逃避的地方,田不悔那張熟悉的臉龐印入在蘇婉的眼簾裡,他彷彿是睡著了,安靜地睡著了。
蘇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腳下一個踉蹌,竟是險些跌倒在地,幸好她道行深厚,堪堪勉強穩住了身子,饒是如此,她眼前仍是一陣陣的發黑,雙腳無力,走到了田不悔的身子旁邊,跌坐了下來。
顫抖的手,慢慢撫過田不悔的身軀衣衫,經過田不悔胸膛的時候,蘇婉的手停頓了一下,抖的更加厲害了,然後,她眼角緩緩流下了兩道清淚,一點一滴,落在田不悔臉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