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問蒼天 - 第46章 傷痛 - 清風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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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傷痛

劍問蒼天 · 第 1 / 2 頁

從那一陣厲害的胡話之後,不知是張清越的身體本來強健,還是碧璃的勸慰起了效果,原本一直持續的高燒漸漸退了些,張清越也慢慢恢復了神志,人也清醒了,不過病勢依然不輕,多半還是躺著休息。

這一日,碧璃無事在洞中閒逛,最終還是走到金鈴夫人留下的那四句話旁,仔細地看著,不禁為之嘆息。張清越坐在旁邊,忍不住問道:“你嘆氣做什麼?”

碧璃哼了一聲,道:“我是為夫人嘆氣,她這般才氣美貌,卻被你們這些臭男人給辜負了,痛苦一生,多不值得!”

張清越為之啞然。

碧璃把這幾句話又仔細看了一遍,忽然間“咦”了一聲,卻是現了一個古怪之處,這四句話的最後一句的最後一字“苦”,下邊的“口”字中竟是深陷進去,與其他字大為不同,她眼珠一轉,幾乎立刻反應過來,伸手把腰間的合歡鈴拿起一比,果然大小剛剛好,忍不住一聲歡呼。

張清越在背後訝道:“怎麼了?”

碧璃回頭向他笑道:“有救啦!”

張清越一驚,立刻來了精神,喜道:“當真?”

碧璃把鈴鐺插入,見沒什麼反應,又試著左右轉了轉,片刻之後,忽然間石洞內“咔咔”聲響起,石壁震動,碧璃大驚,拿著金鈴連忙後退,只聽“轟隆”一聲,原本光滑的石壁竟是塌了一層下來,露出了裡面的一層,上邊也如內室天書般刻著文字。

張清越先是一喜,但隨之在這石壁左右查看,臉色卻漸漸難看,看來這個機關只是為了金鈴夫人為了遮掩這石壁上而設,並無出路,這一下他可是沮喪之極。

碧璃卻是凝神看著石壁上,金鈴夫人留下的東西,又藏得這般緊要,一定不是尋常之物。過了許久,她臉上神色陰晴不定,但感嘆之色尤重,低聲道:“原來這就是‘痴情咒’。”

張清越在旁邊不耐煩,過來看了幾眼,卻見前頭幾句話便是:

九幽陰靈,諸天神魔,

以我血軀,奉為犧牲。

三生七世,永墮閻羅,

只為情故,雖死不悔。

……

他一看便知這是邪道中的惡毒咒語,但看碧璃神色,歡喜居多,忍不住哼了一聲,道:“這裡面可有指出出路所在麼?”

碧璃一呆,道:“沒有。”

張清越淡淡道:“那你學了又有何用?”

碧璃默然不語,半晌才道:“你不知道這痴情咒的來歷,這咒文是我們聖教中自古傳下來的,但卻傳說從來沒有人願意用過?”

張清越聽了,倒是好奇心起,道:“怎麼?”

碧璃嘆了口氣,道:“這段咒文傳說是當年一位聰慧女祖師從天書上領悟而出的,但只能女子修煉,聽說這是以女子一身精血,化為厲咒,威力絕倫……”

她還未說完,張清越已然打斷了她,眼中大有鄙視之意,道:“那就叫做‘厲血咒’好了,還說什麼痴情咒,邪魔外道,附庸風雅!”

碧璃臉色一變,但隨即又怔了一下,低聲道:“你說得也對,便是如金鈴夫人她老人家,最後不也是沒用麼。”

張清越沒有理她。

二人又在這裡過了幾日,張清越閒暇時便去看看天書,而碧璃卻是常對著石壁上的她稱為痴情咒怔怔出神。

天書第一卷之中,其實並無什麼實際修煉法門,通篇艱深文字,可算是總綱。但張清越習得佛、道兩家真法,對這段文字還能看懂,不過也只是看懂而已。對天合為一體的境界,張清越卻依然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說要把“太極玄清道”與“大梵般若”兩大真法同時融會施展麼?

儘管知道生還的希望不大,但總有些誘惑在他心中,張清越很快地試圖依照天書中所說的方向修煉,但同時運用這兩大真法,豈是容易,不消片刻他便已是氣血翻湧,只得頹然停下。連著幾日,一點進展也沒有。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擺在她二人面前更大的難題沒有食物了。

修真煉道之人,雖可上天入海,但終究也是**凡胎,傳說中道行高深的前輩行辟穀之術,不飲不食,卻是無人見過。從進入這山洞之後,張清越的乾糧便已丟失,雖然萬幸這洞中還有清水可飲,但乾糧卻只有碧璃一人帶得,又哪裡夠吃?縱然二人一再節省,也是很快吃完了。

如此又不知在洞中呆了多久,只怕不過二日的工夫,張清越與碧璃二人便看著空空如也的食袋呆了。

“唉!”碧璃坐在那平臺之上,旁邊就是那堆枯骨,卻絲毫沒有不適感覺,看來魔教女子,果然還是和平常人不大一樣的。不過現如今,她卻是一副愁容。

張清越的病情好得很快,燒退得差不多了,除了身子還有些無力外,其他的也沒什麼大礙了。此時他聽到碧璃嘆氣,轉過頭向那魔教女子看去。映入他眼裡的,是那一身水綠衣裳的女子正坐在平臺邊上,一雙腳搭在半空,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連帶著她腰間的那隻合歡鈴“叮叮噹噹”地響著,若不是在這種環境下並且知道她的身份,張清越幾乎要以為這還是個天真無暇的少女了。

只是這般看去,碧璃卻比當初見面時,憔悴得多了。她女兒家,每日裡還是有到那小水簾處洗梳一番,所以看去依然容貌端麗,並無骯髒感覺,只是這些日子來,她卻是明顯消瘦了。想到這裡,張清越心中一動,從小時開始,他便聽得師父師兄們教誨,魔道中人個個自私自利,心恨手辣。可如今在這山洞絕地之中,為了什麼,這個魔教女子還會把僅有的食物分一半給自己吃呢?

張清越心中想著出神,沒注意到碧璃望了過來,見張清越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呆呆地望著自己,臉上忽然一紅,嗔道:“你看什麼?”

張清越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去,訕訕道:“沒、沒什麼。”

碧璃在他身後,卻也沒有如他想象般大聲呵斥與他,良久,卻反而是傳來了一聲嘆息,道:“我們被困在這山洞死地之中,離死不遠了,你也不必那般拘束的。”

張清越愣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來,看向碧璃,只見她有些消瘦卻依然美麗的臉上,有淡淡無奈的笑容,忍不住衝口而出道:“其實我病重的時候,你不必把大部分乾糧都給我吃了,那樣你也可以多活幾日,說不定就……”

“說不定就怎樣?”碧璃忽然打斷了他。

張清越怔了一下,搖了搖頭,低聲道:“說不定你可能得救的。”

碧璃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點微笑,道:“我不想死,但更不願意在這山洞死寂之中,對著一具骷髏和另一具漸漸腐爛的死屍慢慢等待著,那樣的話,還沒等人來救我,我自己怕先瘋了。”

張清越聽得她形容的那種樣子,忍不住也是打了個寒顫,這也的確不是人過的日子。

碧璃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麼,你也害怕了麼?”

張清越立刻挺直了背,大聲道:“哪有!”

碧璃嘴角邊露出了微笑,看著他的眼神裡漸漸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柔聲道:“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張清越皺了皺眉,道:“什麼?”

碧璃淡淡一笑,道:“我們現在乾糧已全部吃完,除了些清水之外便再無可食之物,只怕不出七日,便要餓死了。”

張清越默然不語。

碧璃臉色平靜,但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張清越如見鬼魅,大驚失色:“再過幾日,你看我若是不行了,便先殺了我罷。”

張清越張大了嘴,指著她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卻沒有想到,碧璃依舊臉色平靜地說著匪夷所思、石破天驚的話:“我死之後,肉身還在,你若是一心求生,便是食我之肉,大概也能多活一段時日的。”

張清越幾乎跌倒在地。

隔了半天,他才從這巨大震驚中回過神來,立刻便在心中對自己說道:“這魔教中人果然是個個妖孽,連這等事也做得出來!”但看著碧璃神色,居然一片平靜,心中更是一陣寒,忍不住退了一步,指著她的手指幾乎都有些顫抖,道:“你、你說什麼?”

碧璃看著她,眼中的溫柔之意彷彿又濃了些,但在張清越的眼中,卻似乎比這世上所有的毒物加起來都更毒上一些。

“你不是想回蒼嵐山大竺峰去見你的那位靈兒師姐麼,你還有幾位同門都在這萬蝠古窟中,他們必定會來找你,你活得時間越長,他們找到你的希望不就越大麼?”碧璃微微低下了頭,說話的語氣中卻還是那麼平淡。

但張清越此時哪裡還顧得上她的語氣如何,甚至連她如何知道靈兒師姐的事也沒注意到,只是指著她怒道:“你、你居然叫我吃、吃、吃……你們這些邪魔外道,簡直不可理喻!無恥、噁心,我,我……你,你……”

他越說越怒,但嘴舌間卻不大靈光,“我我我”“你你你”說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來。不過他這般反應,卻似乎早在碧璃的料想之中,她也不生氣,也未譏諷,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半晌,待到張清越大口喘著的粗氣漸漸平服了下來,才慢慢道:“吃不吃我,那也隨你,不過你一定要先殺了我!”

“又來了。”張清越勃然怒道:“你不要妄想我會和你們這些魔道同流合汙,你給我些乾糧,我便用這肉身還你就是了,要想拉我下水,斷斷不可!”

碧璃緩緩搖頭,道:“不是的,我是害怕。”

張清越慣性地道:“胡說,我決不會上你的當……咦,你說什麼?”

彷彿是在這生死關頭,碧璃的心情有了前所未有的變化,只見她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臉上浮現出一種張清越從來不曾在她身上看到過的畏懼,然後,她重重地甩頭,似是要甩開什麼念頭。

“你知不知道,一個人等死的滋味,是怎麼樣的嗎?”她低聲地道。

張清越怔了一下,隱隱覺,她似乎另有隱情,好奇心起,道:“什麼?”

碧璃眼角的肌肉彷彿抽搐了一下,在這面臨死亡的時候,對著這個在死亡面前唯一陪伴著她的少年,她竟是難以控制自己的情懷,甚至連說話的聲音,也帶著一絲朦朧與空洞:“我六歲時候,孃親帶著我回‘狐歧山六狐洞’看我姥姥,不料那時你們正道來襲,其中‘梵音寺’的普方惡僧用法寶‘浮屠金缽’將整座六狐洞震塌,生生把我和孃親還有姥姥三人活埋在地底。”

張清越身子忽然抖了一下,一絲不好的預感,甚至是一種惡寒,從他心頭泛起,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碧璃此刻彷彿已完全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之中,眼神直望著前方,空空洞洞,一如她說話的語氣,平淡而空洞,帶著最深的痛楚:“那時,我嚇得嚎啕大哭,害怕極了。那裡是一個小小的山洞,因為有幾塊大石撐著,我們才能苟活下來,但姥姥傷勢過重,不久就去世了。孃親帶著我在那一片漆黑中痛哭一場,就把姥姥埋了。”

“我們被埋在地底深處,除了岩石間有滴幾滴水來,周圍便是一片堅硬冰涼的岩石。我很害怕,但孃親一直告訴我說:小瑤不怕,爹一定會來救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