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故居
清晨,又是新的一天。
三福鎮鎮口處,冥厲與那少年面對面站著,小灰正趴在他的肩頭,惡獸饕餮則跟在那少年身後,一副無聊的樣子。
那少年看了冥厲一眼,微笑道:“難得相聚,今日別過,不知何時再見,兄臺多保重了。”
冥厲淡淡道:“你也是吧。”
那少年似乎這個時候想起了什麼,道:“如今天下大亂,而且北方情勢越來越是緊張,兄臺沒有意思北上去看看熱鬧麼?”
冥厲略感意外,忍不住看了那少年一眼,只見那少年臉上神情自若,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意思,沉吟片刻之後,道:“再說吧。怎麼,你也對這些爭鬥殺伐感興趣麼?”
那少年微微一笑,卻沒有回答,只是一拱手,道:“天涯路遠,世道艱險,我們有緣再見面罷。”
冥厲還禮,道:“是。”
那少年大笑,轉身而去,饕餮低低吼叫一聲,似乎也在對猴子小灰知會一聲,然後跟了上去。趴在冥厲肩頭的小灰頗有幾分不捨,對著饕餮背影吱吱叫了幾聲。不到一會,那個神秘少年和饕餮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冥厲望著他們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轉過身子,面前的這座三福鎮死寂一片,連一點生機也沒有。小灰嘴裡嘖嘖兩聲,從背後抓過那個酒袋放到嘴裡喝了兩口,昨晚從那家酒館的地窖裡,居然被這隻猴子又找到了一些烈酒。
“走吧,小灰。”冥厲忽然這麼平淡地道。
小灰吱吱叫了兩聲,猴子手掌放到了冥厲頭髮上撥弄著。冥厲眼睛眺望著遠方,過了許久,才靜靜地道:“那裡,畢竟是我們一起住過的地方,你還記得麼?”
猴子沒有回答,也不知道它有沒有聽懂,只是整個清冷街道之上,似乎有寒風吹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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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嵐山,大竺峰。
蒼嵐門大竺峰一脈的首座田不悔,此刻正獨自一人在大竺峰上的守靜堂中揹負雙手,來回踱步。他的心情非常不好,臉上隱隱現出怒容,而且還有一絲煩躁之意。一向善解人意的妻子蘇婉此刻並不在大竺峰上,而是去了小竺峰水鏡大師那裡,至於門下諸弟子向來都對他十分敬畏,看到田不悔心情不好,早就躲的遠遠開去了,唯一一個平時勉強能說的上話的大弟子宋大義,此刻也不見身影。
田不悔知道那是為了什麼,當前天下浩劫在前,誰也不知道那些可怖的獸妖什麼時候就攻了進來,他身為蒼嵐門領袖之一,自然也為此煩惱。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在妻子蘇婉的幾番相勸之下,為了弟子宋大義的幸福,田不悔終於還是在三日前去了小竺峰一趟,為宋大義和文珮向水鏡大師提親。不料當時水鏡大師不知道吃了什麼火藥似的,一點就炸,連同時在場的蘇婉面子也不給,更不用說在旁邊面色慘然的弟子文珮,直接了當地就拒絕了,並且冷言冷語諷刺田不悔。
田不悔何等性情,哪裡還不勃然大怒,當下在小竺峰山頭之上與水鏡大師大吵一架,險些就動起手來,最後還是蘇婉勉強將他拉回了大竺峰,而水鏡大師也是被一眾弟子跪著攔了回去。
這一鬧回來之後,宋大義自然是沮喪無比,垂頭散氣,整日一張臉如同苦瓜一般。田不悔本來心情就不好,一見他這副模樣更是惱火,接連罵了好幾次,說是沒老婆就沒老婆,你就潛心修道吧你,將來說不定你還因禍得福云云,宋大義自然不敢頂撞恩師,但口中唯唯諾諾,不以為然的表情卻寫在了臉上,顯然仍對小竺峰的文珮念念不忘,田不悔看了更是生氣,罵的更是狠了,到了最後宋大義幾乎像是怕了貓的老鼠,整日裡東躲西藏,不敢再見師父了。
這一日蘇婉早早出去,特意叮囑田不悔自己到小竺峰去勸勸水月師姐,田不悔哼了幾聲,冷言冷語諷刺了水月幾句,蘇婉也不理他,徑直去了,留下田不悔一人生著悶氣。不過臨走之時,蘇婉私下與田不悔輕輕說了幾句話,卻讓田不悔有些明白過來,水月這個女人為什麼那天會如此蠻橫?
蘇婉其實說得很簡單,只道:“聽說我們去的前一日,就是陸雪綾回山那一天,水月師姐單獨召見陸雪綾,說了好一陣子,結果不知怎麼,陸雪綾被師姐重重責罰不說,連帶著其他弟子都被罵了一遍。”
田不悔外表木吶,但絕不是遲鈍人物,片刻之後便反應過來其中緣由,只是在蘇婉走後,他每每想到自己居然送上門去被人羞辱,這口氣當真還是咽不下,氣鼓鼓的難以忍受。
守靜堂此刻寂靜無聲,只有田不悔的腳步聲聲傳來,他的臉色也隨著走動的腳步而慢慢變化,不知怎麼,到了後來,他的神情卻變得有些奇怪,似乎想到了什麼:陸雪綾在接天峰玉衡殿上當面拒婚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而有關陸雪綾這個年輕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人才的風言風語,田不悔亦有所耳聞。
只是他心裡深處關心的,卻是那些“謠言”之中的另一個人。
“十年了。”他輕輕嘆了口氣,神情有些恍惚,有的時候連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那個當年看起來如此不起眼的小弟子,究竟為了什麼,會讓自己牽掛了這麼多年?
田不悔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若有所覺,眉頭一皺,向守靜堂外看去,遠遠的只聽見天空中傳來破空之聲。田不悔微一沉吟,定了定神,走了出去。
只見大竺峰上空一道白光閃過,迅疾如電,直向大竺峰峰頂射來,轉眼就到了跟前,落在田不悔身前六尺之外,耀眼白色光芒一陣搖曳,散了開去,現出了蒼嵐門接天峰蕭逸塵的身影來。
蕭逸塵轉過身子,臉上帶著一絲微笑,拱手道:“見過田師叔。”
田不悔點了點頭,道:“嗯,你怎麼來了,有事麼?”
蕭逸塵微笑點頭,但隨即向四周看了一眼,微感詫異,道:“田師叔,怎麼這裡這麼冷清,您座下其他幾位師弟呢,怎麼都沒見到?”
田不悔心道:“你若是能見到他們才是見鬼了,一個一個也不知道躲哪去了。”但他表面上卻是如沒事人一般,淡淡道:“他們都在做功課,所以沒有出來。我這裡也不像你們接天峰,人丁旺盛,見不到人也是常事了。”
蕭逸塵一怔,聽出來田不悔語氣中似有幾分不快,但他城府頗深,一副沒有聽出來、恍如不覺的樣子,微笑道:“哦,原來如此。田師叔,弟子今日前來,是奉恩師之命前來拜會師叔,有幾個問題想要向您請教一下。”
田不悔眉頭一皺,倒是吃了一驚,愕然道:“向我請教,請教什麼?道衍師兄他學究天人,功參造化,還有什麼事要問我這個不成器的師弟了?”
蕭逸塵微微一笑,卻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田不悔,田不悔會意,道:“那進去說吧。”說著轉身就要向守靜堂裡走去,蕭逸塵跟在他的身後。忽然田不悔身子一頓,猛地回頭,卻是向弟子房舍那一邊屋子看了過去。
蕭逸塵有些奇怪,也向那邊看了一眼,卻什麼也沒看到,不由得問道:“怎麼了,田師叔?”
田不悔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沒有,是我眼花了,他怎麼可能……”他忽然咳嗽一聲,淡然道:“我們進去說話吧。”
蕭逸塵聽的莫名其妙,不由得又向那邊看了一眼,但只見一排排屋舍整齊排列,寂靜無聲,看去是太正常不過了。當下心裡也沒多想,就跟在田不悔身後走進守靜堂去了。
那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守靜堂中之後,沉靜的氣氛又籠罩在大竺峰的山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地在那片弟子屋舍的走廊上人影一閃,赫然竟是冥厲,只見他默默向守靜堂方向凝望片刻,然後轉身沿著曾經無比熟悉的迴廊,緩緩向裡面走去。
大概是因為午後的時間吧,大竺峰上的其他弟子都沒有看到身影,在記憶之中,往昔這裡最經常聽到的,除了小師妹田靈素的清脆笑聲,便是杜必言略帶沮喪的叫嚷,因為他必定是又輸了一次打賭。然後,大師兄宋大義等人的渾厚笑聲都會想起,其他幾位師兄也會跟著笑話,而一直最小最不起眼的那個小弟子啊,想必也一定是在角落中會心的微笑吧?
曾幾何時,過往時光,在緩慢走著的腳步聲中輕輕翻轉,那些陳年舊事就好像鏤刻在這裡的每一處磚瓦柱石樓臺之間,在他的身邊迴盪著。
冥厲的臉色從開始的木然,漸漸變化,曾經如冰一樣籠罩的表情悄然退去,過往的時光原來這麼動人心魄,就算多年之後他竟然還是無法忘卻。
如果,如果……如果一切都沒有改變……
他站在這淡淡陽光照耀的走廊之間,在迴廊低矮的欄杆上緩緩坐下,大竺峰和煦而溫暖的陽光照著他的臉龐,彷彿,如十年前的模樣。
……
有腳步和談話聲音,從背後遠遠傳來,走得近了,原來是大竺峰門下四弟子何大川與六弟子杜必言,兩個人並排向著這裡走來,而在他們身影出現的那一刻,冥厲已經如鬼魅一般突然消失了,山風吹過,樹枝草木一起拂動,誰也不知道他究竟隱藏在什麼地方。
何大川和杜必言顯然什麼都沒有發覺,兩個人低聲說話,慢慢走了過去,其中杜必言手上還提著一隻木桶,裡面盛著半桶水,旁邊搭著一塊抹布,看去似乎要去那裡清理一下的模樣。而看著他們兩個人向前走去,未幾,卻是走到了一間房門口上,杜必言向何大川聳了聳肩膀,何大川笑了一下,兩個人一起走了進去。
片刻之後,冥厲的身影從迴廊之外一個角落地方現身出來,目光復雜,望著前方。那兩個曾經的師兄所進去的房間,竟然是他以前還是大竺峰小弟子張清越的時候所居住的房間。可是,那個房間不是應該已經荒廢多年了嗎,兩位師兄為什麼還要進去?
冥厲悄無聲息地飄了過去。
像是突然陷入了曾經的幻夢,他怔在門口,這個小小的庭院之中,竟然與當年的情景一模一樣,依舊還有碎石小徑,依舊還有青草綠地,甚至連那一棵小松,也還長在那裡,只是這麼多年來,它已經粗壯了不少了。
屋子之中傳來水聲,隨即杜必言與何大川的聲音傳了出來:“四師兄,你倒是說說看,都這麼多年了,師父為什麼還要我們打掃這間屋子?這不是存心讓我受罪麼!”
何大川笑罵道:“臭小子,你又想偷懶了是不是,我可告訴你,師父最近為了大師兄的事情正上火呢,你可別去惹他老人家,不然師父他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杜必言嘿嘿乾笑了兩聲,道:“師兄你又開我玩笑了,我怎麼敢去惹師父。只不過小師弟都已經離開十多年了,師父卻還是吩咐我們把這裡保持原樣,天天打掃,真不知道他老人家心裡在想什麼啊?”
站在屋子外面的那個身影,木然而立,慢慢低下了頭。
屋子之中,何大川沉默了一會,卻是嘆息了一聲,低聲道:“師父雖然這些年來從來都沒有談起過小師弟,但是我們大家心裡都清楚,他老人家心裡是最疼愛小凡師弟的。”
杜必言的聲音道:“是啊,這個我也看的出來,說實話,有時候我也很想小師弟的。但是那有什麼用,小師弟他如今早就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了,難道他還會回大竺峰,重新變做張清越,再做我們的七師弟麼?……”
窗外,冥厲的神色越發漠然,身子也挺直著,只有兩隻手,握緊成拳,越握越緊。
可以回頭麼?
你在時光中邁出的腳步,跨過的道路,多年之後,還記得回首遙望麼?還想過回頭麼?
陽光暖暖照在身上,卻彷彿置身冰窖!
何大川與杜必言也沉默了下去,似乎無意中提起的這個話題,連他們也覺得沉悶而無言。他們在屋子中鼓弄了一陣,提著水桶走了出來,何大川輕輕將房門掩好,看著小庭院中綠草青青,松枝搖動,雖然一片春意盎然,卻總有了幾分寂寞之意。彷彿這個房子的主人不在,連帶著這片春光也輕輕失色。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與杜必言一起離開了。
許久之後,冥厲從那棵松樹背後,慢慢走了出來。熟悉的山風吹在他的臉上,吹動了他的髮絲。他走到房門門口,抬起右手,放在了門上。
他的動作很慢很慢,似乎手上有千鈞重壓,就連他臉上神情,似乎也是他喘不過氣來的樣子。可是,那一種奇異的莫名的感覺,像是無形的力量,終於推開了這扇門!
就像是,推開了過往歲月的一扇窗子,看到了往昔時光。
熟悉的床,熟悉的桌椅,還有牆上掛著的、多年之後看來已經略帶枯黃顏色的道字橫幅,甚至連桌上擺著的水壺茶杯,看去也和當年一模一樣!
有誰知道,這個簡陋樸實的房間,在夢中曾出現過多少次?就連這裡的空氣,也彷彿有著淡淡的過往情懷。他慢慢走進屋子,走到床邊,慢慢坐下,用手輕輕撫摸床沿被褥,柔和的感覺,從掌心穿過。
有誰看見,他突然咬住了唇,那麼用力,那麼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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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靜堂中,田不悔和蕭逸塵一起坐了下來,田不悔看去似乎有些心神不寧,面對著蕭逸塵,眼光卻望著別處,似乎在想著什麼事情一樣。直到蕭逸塵咳嗽一聲,叫了一聲道:“田師叔。”
田不悔這才驚醒一般,點了點頭,道:“嗯,好了,你說吧,道衍掌門師兄有什麼要你這位得意弟子特地跑一趟了?”
蕭逸塵微笑道:“不敢當。是這樣的,恩師主要有兩件事,想讓弟子來向田師叔請問一下。”
田不悔道:“哦,你說。”
蕭逸塵道:“其一,便是最近前來蒼嵐山的正道道友人數仍然在不斷增加,其他各脈俱已接待了不少人物,大竺峰也將百多位道友安排在了山腰的屋宅之中了。但是儘管如此,住處仍然不夠,所以恩師想讓弟子懇求師叔,是不是能在大竺峰上再安排一些正道道友?”
田不悔眉頭一挑,向蕭逸塵看了一眼,蕭逸塵面色有些尷尬,但仍然陪笑道:“師叔,這也是因為如今天下浩劫當前,不得已而為之,而且我們蒼嵐門又一向以正道領袖自居,總不能將道友們推出門外去吧?”
田不悔哼了一聲,道:“你別當我是傻瓜,那些所謂的正道道友,真正與那些獸妖拼殺起來,能夠出力的還不到三成,一多半都是看我們青雲名氣,跑過來避難的。”
蕭逸塵苦笑了一聲,道:“田師叔言重了,不過就算如此,我們也不能將人推到門外去罷,真要如此的話,天下正道會如何看我們青雲?為了大局著想,還請田師叔多多幫忙了。”
田不悔白眼一翻,忽然間似乎想到了什麼,眼前突然一亮,嘴角露出一絲譏笑,當下咳嗽一聲,臉上露出一副正義凜然的表情,道:“既然道衍師兄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推辭,反正也是為了天下正道和大局著想,那就這樣辦吧。”
蕭逸塵大喜,拱手道:“多謝師叔。”
田不悔微微一笑,忽然抬手道:“且慢,我還沒有說完。”
蕭逸塵怔了一下,道:“什麼?田師叔請說。”
田不悔微笑道:“既然浩劫當前,一切當為大局著想。我聽說我們青雲七脈之中,還有一脈,呃,好像就是女弟子比較多的那一脈……”
蕭逸塵本來還笑容滿面的樣子,聽到一半臉色已然僵硬,漸漸笑不出來了。
田不悔仍是自顧自微笑道:“我記得那一脈中,地勢廣大,而且前幾日我曾去過那裡,空著的屋子真是多不勝數啊。怎麼掌門師兄英明一世,竟然沒想到這個地方麼?”
蕭逸塵滿臉苦笑,半晌才道:“田師叔,這個、這個……”
田不悔哼了一聲,胖胖的臉上眼向天看,一聲不吭。蕭逸塵看他這副模樣,暗地搖頭,只得道:“是,弟子今日回去之後,自當稟告恩師,請他老人家做主。”
田不悔也不說話,臉上神情也沒有變化,只是點了點頭,但心裡卻大是痛快,竊笑不已。
蕭逸塵鎮定了一下心神,隨即道:“那麼田師叔,還有這第二件事,卻比剛才之事更加重要,恩師也再三叮囑過了,請師叔一定要仔細想好再回答。”
田不悔看蕭逸塵臉色嚴肅,與剛才大不相同,顯然此事似乎非同小可,不由得怔了一下,點頭道:“哦,什麼事這麼嚴重,你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