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石碌鐵礦(三)
第二天上午九點,李承宗的車隊在石碌嶺北坡停下。
三輛牛車和五輛馬車的車輪深深陷進泥地裡,車伕吆喝著,鞭子在空中甩出脆響。一輛越野車——這是元景山僅有的幾輛燒汽油的寶貝,車門打開,4名工業組元老從車裡跳下來。後面馬車上是一路顛簸帶來的物資:帳篷、工具、給養,還有一套小型選礦場的核心部件,以及工程機械使用的4桶柴油。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兩輛自行開來的大傢伙,一臺挖掘機,一臺剷車。它們從臨高出發,沿著俘虜營剛修出來的土路,用了兩天一夜才開到這兒。履帶上沾滿泥漿,發動機蓋還冒著熱氣。
工程師吳景山四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副眼鏡,站在挖掘機邊就把圖紙攤在履帶蓋板上了。旁邊有人遞過平板電腦,這東西現在用一塊少一塊,電池得省著用,上面是舊世界2005年的地質圖,疊加了無人機昨天剛拍的現狀圖。
“石碌嶺這地方,”吳景山指著圖,“在咱們那個世界裡,一直到光緒年間才被官府收歸國有,真正大規模開採是民國時候的事了。後來日寇佔了海南,在這兒挖了八年,硬生生把富礦層挖下去三十多米。”
他手指在圖上一劃,從北向南拉出一道線:“最深的地方就是那時候挖的。再後來就是解放後,咱們自己的礦務局接著幹,一直幹到九十年代末資源枯竭才關停。”
旁邊一個年輕元老忍不住低聲問:“那現在這些礦洞是誰挖的?”
吳景山抬起頭,看了看遠處山坡上那些黑黝黝的洞口。
“現在?”他頓了頓,“現在這些,多半是明代和清代初期當地老百姓零零星星挖的。官府沒管過,窿頭們僱人挖,哪兒有礦就往哪兒掏,掏塌了就換個地方。咱們看到的這些洞,最深不過十幾米,跟日佔時期那種大規模開採沒法比。”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不過洞是現成的。只要清掉表層浮土,加固支護,把咱們帶來的支護架打進去,順著舊洞往下挖,半個月,我保證讓你見到富礦。”
李承宗點點頭。他穿越前不過是個動力設備公司售後維保技師,現在擔任元景山工業部長純粹是沾了陳懷瑾的光——最早的5人組,現在的常務委員。早期的工業設備和機械設備都是他負責,陳懷瑾信得過他。他穿的是一件陳懷瑾帶過來的純棉中山裝,是陳對山元景山裡政務組準備的制式服裝之一。他雖然個子不高,但說話的時候能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遲團長那邊抓了人,礦工也留了二百多個。”他說,“加上那批清軍俘虜,人手是夠了。吳總,你估一下,設備夠不夠?”
“推土機夠,挖掘機夠。”吳景山指著山坡上那些黑黝黝的洞口,“抽水機也帶了三臺——兩臺活塞泵,一臺蒸汽機備用的。不過得先看看底下有沒有水。”
他轉向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小陳,無人機拍的熱成像圖看了沒有?”
“看了,吳總。”那個叫小陳的年輕人遞過平板電腦,“凌晨四點飛的,溫差明顯。標出來的這幾個洞口——七號、十二號、十九號——往外冒熱氣,溼度也高,底下八成有積水。”
吳景山接過平板,放大了看。熱成像圖上,那幾個洞口周圍一圈顏色明顯比別處深。
“這幾個洞挖得深,”他說,“當地老百姓挖了這麼多年,有些順著礦脈往下掏了二三十米,八成挖穿了地下水位。後來廢了沒人管,地下水和雨水滲進去,底下說不定淹了半截。”
李承宗湊過來看了一眼:“能排嗎?”
“能排。”吳景山說,“三臺泵一起上,七天能把一個洞的水抽乾。問題是抽出來的水往哪兒排——這山坡上,水往下流,搞不好把別的洞也給灌了。”
他指了指山下方向:“得先挖排水溝,把水引到那邊乾溝裡去。另外還得留人盯著,萬一哪個洞突然塌了,把泵埋裡頭,咱們就白乾了。”
李承宗點點頭:“人你隨便調。需要多少?”
“二十個壯勞力,幹三天。”吳景山說,“然後才能開始抽水。”
“行。”李承宗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接著說。”
吳景山把平板放下,從圖紙下面抽出一張手繪的礦場佈局圖。
他又指了指圖上的幾個點:“選礦場設在河邊,用水方便。帶了兩臺手搖破碎機,一臺重選槽。粗選靠人工,精選用重選槽,一天能處理五噸原礦。”
李承宗算了算:“五噸……出多少精礦?”
“三成左右。”吳景山說,“一天一噸半。一個月四十五噸,夠那個小高爐吃一半——剩下得靠人再篩一遍,提高回收率。”
“行。”李承宗說,“工具呢?”
吳景山翻了翻旁邊的清單:“鋼釺帶了三百根,撬棍一百把,八磅錘五十把,洋鍬二百把,鋤頭一百五十把。鎬頭帶的最多——四百把,這東西損耗快。”
他抬起頭:“消耗品的話,錘把、鍬把這些木柄,這邊就地取材做。鋼釺鈍了得修,咱們帶了兩個簡易鍛爐,一個磨刀臺。鐵匠有嗎?”
李承宗想了想:“礦工裡應該有會打鐵的。回頭找老周問問。”
“行。”吳景山把清單合上,“那就沒什麼大問題了。三天填洞挖溝,三天排水,兩天清表,三天支護——十一天,新礦口見礦。”
李承宗看著他:“你剛才說半個月。”
吳景山笑了笑:“多留幾天餘量。萬一哪個洞塌了,不至於抓瞎。”
李承宗也笑了,在本子上寫下幾個字,撕下來遞給他。
“物資清單,你簽字領。缺什麼隨時說。”
吳景山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摺好放進口袋裡。
“礦石出來,得運。”吳景山又把那張佈局圖抽出來,“但是光靠人背馬駝不行——我看了,最近的富礦點在半山腰,離山腳平地三里多地,坡度還不小。”
他手指在圖上畫了一條線:“長遠看,得搞軌道運輸。從主礦口到山腳,再換一段平路到選礦場,最後通過規劃中的昌江到臨高鐵路運輸。當然,這是以後的事。”
李承宗盯著圖看了片刻:“軌道鋪起來之前呢?礦石不能等。”
“對。”吳景山把鉛筆倒過來,用橡皮頭在圖上的山坡位置點了點,“所以得先把路修出來。用剷車,沿著這條線先推出一條土路——不用太寬,三米五就夠了。”
他用鉛筆比劃了一下:“三米五,兩個拖拉機並排走都綽綽有餘。”
李承宗眼睛亮了一下:“拖拉機?”
“對。”吳景山說,“之前工業組上報的設備採購清單裡,拖拉機是重頭。陳部長這次回現代世界,應該會按清單採購。要是能全部傳過來——”
他手指在圖上點了點:“那這條路就不是給獨輪車用的了。拖拉機掛上拖斗,一趟拉個兩三噸,一天跑幾十趟。什麼獨輪車、騾馬大車,全得靠邊站。”
他手指沿著山坡畫了一道弧線:“路基先挖出來,用礦石碎渣鋪一層,壓實。碎渣現成的——山腳下那一堆堆廢石,全是這些年挖出來的,隨便用。”
“等拖拉機到了,路也硬化了,直接從山上往山下拉。”
李承宗點點頭:“那拖拉機什麼時候能到?”
吳景山搖搖頭:“這得看陳部長那邊順不順利。快的話,估計就這幾天。慢的話——”
他沒說下去。
李承宗明白他的意思。穿越這種事,誰說得準。
“那就先按能到的準備。”他說,“路先修三米五,拖拉機來不來,路都在那兒。不來,走牛馬運輸車;來了,直接上拖拉機。”
“對。”吳景山說,“就這麼幹。”
李承宗又看了一眼圖:“那從山腳到選礦場呢?”
“那段平,也用碎石路先頂著。”吳景山說,“騾馬大車,一趟拉個幾百斤沒問題。等拖拉機到了,直接掛上拖斗,一趟頂幾十趟大車。”
他用鉛筆敲了敲圖上那條上山的路:“這條路才是關鍵。沒有路,礦石下不來,後面全是空話。”
李承宗看著那條虛線,沉默了幾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路歸我?”
吳景山笑了笑:“路得你搞。山上那坡度,剷車得你們工業部的人開——我手下這幫技術員,擺弄圖紙行,玩那個大傢伙,心裡沒底。”
李承宗也笑了。
“行。”他說,“挖機和剷車,都是我和黃小虎在開。”
吳景山愣了一下:“你們一個部長,一個局長親自開?”
“不然呢?”李承宗說,“臨高那邊會開挖掘機的,一隻手數得過來。黃小虎管工業裝備,我統籌全面,我倆不親自上,等誰上?咱們的工業建設剛開始,一個人要幹好幾個人的活,也辛苦你了,吳工。”
吳景山笑著回覆道:“說那些幹啥,咱們都是為了以後的終極目標。咱們元景山在1780年及以後都代表了先進制霸全世界的目標。”
李承宗轉過頭往山坡方向看了一眼。
“等這條路修通了,後面就好辦了。等臨高的水泥廠建起來,再把路面硬化一遍,到時候,拖拉機直接開上來,裝滿礦石開下去,一天幾百噸都不是問題。”
吳景山點點頭:“那得等多久?”
“水泥廠?”李承宗想了想,“化工組的瞿飛在搞,窯都砌了一半了。快的話,兩三個月。”
“兩三個月……”吳景山算了一下,“那來得及。先碎石路頂著,等水泥出來,正好趕上大規模出礦。”
李承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遞給吳景山一根,自己叼上一根。
“那就這麼定了。你搞你的選礦場,我修我的路。十一天,新礦口見礦,到時候要是我的路沒通,礦石運不下來,你找我。”
吳景山接過煙,湊過去點著了,吸了一口。
“要是我的選礦場沒弄好,礦石堆在那兒運不走,算我的責任。”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遠處,山坡上傳來挖掘機發動機的轟鳴聲——黃小虎已經帶著人開始清表了。
“對了,”吳景山吸了口煙,“長遠看,這條路只夠應付眼前。等產量上來,拖拉機跑起來,運力是夠了,但成本還是高。”
李承宗點點頭:“你意思是?”
吳景山用菸頭點了點圖上從昌化江往東的方向:“礦石選完了,不能老堆在山腳下。我打算在江邊建個轉運堆場——選好的礦石用拖拉機拉到昌化江邊,裝船。”
他沿著海岸線畫了一條弧線:“船走海路,沿著海岸往東,繞過臨高角,進文瀾河口,最後在百仞灘工業園那邊的碼頭卸貨。”
“這一路全是近海,風浪不大,用普通運輸船,一趟能拉兩三噸。比陸路運過去快得多,也省得多。”
李承宗盯著那條海路看了片刻:“你是說,不走陸路?”
“陸路也能走,但繞遠。”吳景山說,“從石碌嶺到百仞灘,直線距離不遠,但中間全是丘陵,修路成本太高。海運不一樣——昌化江口到文瀾河口,順風順水,半天就能到。”
他用菸頭點了點圖上兩個點:“昌化江邊建個碼頭,文瀾河邊建個碼頭。礦石從這兒上船,到那兒下船,直接進工業園。這才是完整的運輸線。”
他頓了頓:“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先把路修通,把礦挖出來,把選礦場建起來。有了礦石,才有資格談運輸。”
李承宗看著那張圖,沉默了片刻。
“行。”他把煙掐了,“先乾眼前的。等礦石出來了,再琢磨碼頭的事。”
吳景山點點頭,轉身去看那堆剛卸下來的物資了。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份剛統計好的名冊。李承宗翻開看了一眼——俘虜清軍八十七人,願意留下的礦工二百一十三人,加上臨高帶來的五十名技工,正好三百五十個勞動力。
不算多,但夠了。
“走,”他把名冊合上,“上山看看。”
十分鐘後,李承宗帶著兩個元老,沿著一條踩出來的土路往山頂走。
路不好走,碎石硌腳,兩邊是被礦工踩出來的岔道,通向一個個黑黝黝的洞口。有些洞口已經塌了半邊,木頭撐子朽爛,露出裡面的黑暗。有些還在用,洞口堆著新挖出來的礦石,用竹筐裝著,旁邊扔著幾把生鏽的鎬頭。
越往上走,視野越開闊。
到山頂的時候,李承宗站住了。
整個石碌嶺盡收眼底——山坡上坑洞密佈,像被無數把尖刀反覆剜過的爛肉。廢石堆從半山腰一直堆到山腳,灰白色的石頭寸草不生。礦洞之間搭著破爛的窩棚,用竹片、茅草、破布拼湊而成,遠遠看去像一堆堆垃圾。
山腳下有幾排稍微整齊一點的木屋,那是窿頭們住的地方,還有兩間勉強能叫“房子”的建築——一間是劉老四開的賭場,一間是賣劣酒和地瓜乾的鋪子。
再往遠處看,是昌化江的河谷,綠色稀稀拉拉地鋪在兩岸,和這片灰白色的礦區形成刺眼的對比。
“舊世界裡,”旁邊一個元老低聲說,“這地方後來變成了國營鐵礦,最多的時候有上萬工人。礦工子弟學校、醫院、電影院、百貨商店,什麼都有。現在——”
他沒說下去。
李承宗沒說話。他蹲下來,抓起一把腳下的碎石。
礦石。鐵的。還帶著鏽色。
他把碎石扔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下去見見那些頭把子。”
遲浩剛的人已經把礦工們分成了兩撥。
山坡下一塊稍微平整的空地上,兩百一十三名礦工站成兩個鬆散的隊伍。左邊人多,一百五六十號,多是青壯年,瘦但還能站直;右邊人少,四五十個,老的老、殘的殘,還有幾個女人,全是礦工家屬。
另一邊的空地上,八十七名清軍俘虜蹲成一排,周圍站著持槍的士兵。那些俘虜穿著破舊的號衣,辮子拖在身後,一個個低著頭,不敢亂動。
兩撥人中間站著一排穿藍灰色軍服的士兵,槍背在肩上,但明晃晃的刺刀身在太陽底下反光,沒人敢往那邊靠。
李承宗走過來的時候,所有人的視線都轉過來。
礦工們沒見過這樣的人,短頭髮,穿著短毛首長衣服,走路的時候不看腳下,看人。那個走在前面的,三十多歲,眼睛掃過來的時候,像在數人頭,又像在估重量。好些礦工下意識把目光挪開,不敢和他對視。
俘虜群裡有人悄悄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遲浩剛從另一邊迎過來,身後跟著三個人。
“李部長。”遲浩剛指了指身後,“這幾個就是你要見的人。礦工們自己推的頭把子,在這邊幹了有些年頭了,名聲還過得去。”
李承宗站住了。
三個人站在李承宗面前,卻像三根釘進土裡的木樁。
最前面那個四十出頭,瘦高,肩膀垮著,臉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他的眼睛在李承宗臉上飛快地掃了一下,立刻垂下去,盯著地上某塊石頭,再也不動了。
第二個矮壯些,三十五六,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拉到顴骨。他的站姿有些怪,兩腳分開,身體微微後仰,像是隨時準備往後縮,又像是隨時準備捱打時能蹲下去護住頭。
第三個看著最小,不到三十,瘦得肋骨能數出來。他站在前兩人後面半步,從始至終沒抬過頭,只露出一個黑瘦的頭頂和一截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脖子。
李承宗等了幾秒,沒人開口。
“怎麼稱呼?”他問,聲音放得很平。
沉默。
最前面那個瘦高的喉結動了動,嘴唇嚅了幾下,沒發出聲。
旁邊遲浩剛往前站了一步。那瘦高的身子猛地一抖,肩膀縮得更緊了。
遲浩剛皺了皺眉,退後半步,衝李承宗搖搖頭。
李承宗明白了。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自己先叼上,點著。然後把剩下的煙盒遞過去。
瘦高的愣住了,沒接。
“拿著。”李承宗說,把煙盒往前遞了遞。
瘦高的看看煙盒,又看看李承宗的臉,再看看遲浩剛,手抬起來一半,又縮回去了。
旁邊那個矮壯的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
李承宗沒動,就那麼舉著煙盒。
過了好幾秒,瘦高的才伸出手,像接一塊燒紅的鐵似的,飛快地把煙盒接過去,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不敢抬頭。
“這是煙。”李承宗說,“打開,自己拿。”
瘦高的笨手笨腳地撕開一角,露出裡面的菸嘴。他抽出一根,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馬上又暗下去,那點亮光像被什麼東西掐滅了。
旁邊矮壯的往前湊了湊,瘦高的猶豫了一下,把煙盒遞給他,手在抖。
李承宗掏出打火機,啪地打著火,遞過去。
瘦高的把煙叼在嘴上,湊過去點著,吸了一口——然後猛地咳了起來,咳得彎下腰,眼淚都嗆出來了。
旁邊幾個士兵忍不住笑出聲。那瘦高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臉憋得通紅,不知道是咳的還是嚇的。
李承宗抬了抬手,笑聲停了。
瘦高的咳完,又吸了一口,這次沒咳。他盯著手裡那根菸,像盯著什麼怪物。
“這……這是什麼煙?”他問,聲音啞得像從沙子裡擠出來的。
“紅塔山。”李承宗說,“我們那邊產的。”
瘦高的沒敢再問。
旁邊矮壯的和年輕的各拿了一根,矮壯的點著後吸了一口,憋著沒咳出來,臉漲成豬肝色。年輕的把煙攥在手心裡,沒敢點,就那麼攥著,指節都發白了。
李承宗又抽了兩口煙,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一塊石頭上。
兩撥礦工和那群俘虜的視線慢慢聚過來,但沒人敢直視他,都是看一眼,立刻把目光挪開,盯回地上。
“我叫李承宗。”他說,聲音不大,但清楚,“南明政府工業部部長。今天來,有幾件事要告訴你們。”
他頓了頓。
底下靜得像墳場。兩百多號人,沒一點聲音,連喘氣都憋著。
“第一件事。石碌嶺從今天開始,歸南明政府管。”
沒人動。沒人抬頭。
“政府是什麼?”李承宗說,“政府就是管事的。以前管你們的是誰?劉老四,週四,王麻子,還有那些窿頭,那些礦主。他們管事,管成什麼樣,你們自己知道。”
還是沒人動。
“現在他們不在了。遲團長昨天抓的人,該斃的斃,該送的送。你們欠的薪銀,他們會補給你們,遲團長已經讓人在統計了,這幾天就發。”
底下有人飛快地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
“第二件事。石碌嶺的礦,從今天起,歸國家所有。”
老周的眉頭動了一下,就一下,馬上又僵住了。旁邊陳大牛的腮幫子咬緊了,咬得腮幫子上的肉鼓起來,但眼睛還是盯著地。
“什麼叫歸國家所有?”李承宗說,“就是說,這些礦石挖出來,不是給哪個窿頭,不是給哪個礦主,是給整個南明政府用的。你們挖礦,政府給你們發餉。你們挖出來的礦石,變成鐵,變成鋼,變成槍,變成炮,變成老百姓用的鍋、鋤頭、犁。你們不是在給哪個人挖,是在給所有人挖。”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們聽不懂。慢慢就懂了。”
他指著左邊那一百五六十號人。
“你們這邊,願意留下的,編入南明工業部礦業公司。成為正式礦工,管吃管住,按月發餉。幹活的時候有工錢,受傷了有醫官看,老了幹不動了,公司管你們養老。有孩子的,政府會在山下蓋學校,孩子優先上學,識字,學手藝,以後不用再像你們這樣在洞裡爬。”
左邊的人群裡,有人張了張嘴,沒發出聲,又把嘴閉上了。
“右邊這些,”李承宗看向那四五十個老弱,“願意走的,發路費,發乾糧,自己回家。願意留的,安排輕活——做飯,洗衣,看門,燒水。同樣管吃管住,發餉。你們不挖礦,但礦上需要人幹活。”
老弱那邊,有人肩膀抖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臉,沒敢哭出聲。
李承宗又把視線轉向那群俘虜。
“你們這邊,”他說,“願意幹活的,一樣。編入礦業公司,管吃管住,按月發餉。幹滿三年,想回家可以回家,想留下可以留下。不願意幹活的——”
他頓了頓。
“送回臨高,編入勞役隊,修路、修碼頭。幹滿五年,放人。”
俘虜群裡一陣騷動——很輕的騷動,像風吹過草葉的那種。有人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有人互相用眼角掃了一下。有人咬著嘴唇,咬得嘴唇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