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接管
儋州光復第二天下午,下雨了。
雨不大,細細密密,像篩子篩過的麵。硝煙被壓進泥裡,血漬被衝進陰溝,滿城的焦糊味漸漸淡去,代之以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李元度在西門巡查防禦工事。一夜沒怎麼閤眼,眼眶熬得發紅,下頜的胡茬冒出來半寸。他穿著件被雨水洇成深綠色的作戰服,沒戴鋼盔,軍帽帽簷軟塌塌地滴著水。
通信員踩著泥水跑來,靴底吧唧作響:“團長!肖主任到了!車已經進東門!”
李元度把菸頭掐滅在掌心,揣進兜裡,轉身大步往回走。
東門內大街上,那輛墨綠色的猛士車正緩緩停穩。車輪沾滿紅色的瓊州泥土,引擎蓋還冒著熱氣——這一路從臨高開到儋州,80多公里多里的土路,炮彈坑、漫水橋、被清軍潰兵遺棄的木質大輪車殘骸,足足顛了六個多小時。
車門打開,肖澤楷跳下來。
他也是一身風塵。藏青色的元老制服淋溼了大半,褲腿濺滿泥點,皮鞋早看不出本來顏色。手裡拎著個磨破邊角的公文包,腋下夾著捲成筒狀的地圖。他沒打傘,任由雨水打在臉上,抬眼望向城頭那面深藍旗幟。
旗被雨打溼了,垂垂地貼住旗杆,齒輪和紅星半隱在溼布褶皺裡。
肖澤楷看了好一會兒。
李元度大步穿過城門洞,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咔作響。他走到肖澤楷面前,立定,敬禮。
肖澤楷回過神,還禮。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辛苦了。”肖澤楷說。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大概是在車上顛簸時也沒閒著,一直在看文件。
“路不好走。”李元度鬆開手,“臨高到儋州這段,雨季更難。你應該明天等雨小了再出發。”
肖澤楷搖搖頭:“不等。政務組早一天進來,儋州早一天安定。林百川雖然被打殘了,兩廣那邊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在瓊州多站穩一天,將來過海就多一分底氣。”
李元度沒接話。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先去府衙歇腳?還是……”
“先看城。”肖澤楷把公文包換到左手,“一路進城,我看商鋪開了幾家,百姓敢上街了。俘虜營在哪個方位?糧庫銀庫清點完了嗎?州府原班人馬甄別了幾成?”
李元度嘴角微微揚起。這才是他認識的肖澤楷——不喝茶,不寒暄,見面直奔活計。
“俘虜營在城西校場,騰了三座大院,現關九百七十三人。政審組連夜甄別,兵丁和軍官分開押,願意留的編治安軍,不願留的發路費編入築路營,修整臨高到儋州的官路。糧庫實點四百三十石,銀庫三千七百兩,都是造冊登記的,等著政務組複核。”他頓了頓,“州府原衙役、書吏、雜役共八十七人,抓了四十一,跑了三十幾,主動來投的九個。甄別還在做。”
肖澤楷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兩人並肩走在東門大街上,警衛排遠遠跟著,不敢靠太近。
雨小了,變成若有若無的霧絲。街邊有膽大的小販支起半邊棚子,賣熱湯餅。幾個北伐軍士兵蹲在棚下喝湯,看見李元度和肖澤楷走過,慌忙站起來敬禮。李元度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吃,腳步沒停。
“陣亡撫卹的名單,”肖澤楷忽然說,“王磊昨晚發到辦公廳了。二十個名字,籍貫、年齡、家屬住址,都核過一遍。”
李元度腳步頓了一下。
“辦公廳會出正式公函。”肖澤楷望著前方的路,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日程,“撫卹銀按戰時條例的雙倍發,家屬免賦稅三年,孩子入學優先錄取。各連指導員負責送達撫卹文書,要念給家屬聽,不認字的就逐字解釋。陣亡將士名錄會刻碑,立在臨高烈士園。”
他轉頭看了李元度一眼:
“這是元景山的決議,也是陳總指揮的意思。”
李元度沒說話。他低下頭,靴尖踢開一顆小石子,看著石子滾進路邊淺水窪,濺起幾圈漣漪。
良久,他說:“謝謝。”
肖澤楷沒答這個謝。他抬手拂去肩章上的雨珠,轉開話題:“府衙那邊,政務組的人下午就開始幹活。田賦冊、丁口冊、訴訟卷宗,都要從頭捋一遍。儋州是瓊西首縣,拿下儋州,昌化、感恩那邊就好辦了。”
李元度點頭。這些不是他的專業,他聽著,記著。
兩人走到府衙門口。門楣上“儋州府衙”的匾額還沒摘,但旁邊已經並排釘上一塊新木牌,白底紅字,寫著“南明共和國瓊州省儋州縣臨時政務委員會”。
肖澤楷站在匾下,仰頭看了幾秒,沒說話。
李元度看著他,忽然想起兩個多月前,當時陳懷瑾把穿越後的行政架構草案拍在桌上,第一稿人事安排裡,肖澤楷的職務是“瓊州省省長兼任政務院院長”。
有人不服,說肖澤楷一沒主政地方的經驗,二沒帶兵打仗的經歷,就憑著5老之一就能一步登天?他憑什麼能當省長?
肖澤楷從頭到尾沒反駁,只是把草案拿回去,改了三夜。
那三夜他熬出來的,不是辯護陳詞,而是一份《瓊州省施政綱要(草案)》,從土地清丈到鹽政改革,從保甲制度到新式學堂,厚厚三十二頁,每條後面都附了實施路徑和預期困難。
第二天開會,沒人再提“憑什麼”。
李元度當時坐在角落裡抽菸,看著肖澤楷頂著黑眼圈念那份綱要。唸完,陳說之“過”,肖澤楷收起稿紙,給自己倒了杯涼水,一飲而盡。
那一刻李元度就知道,這個人將來會是元景山的二把手。
不是因為他最能說,不是因為他最能寫,是因為他能在所有人吵成一鍋粥時,把粥濾幹,撈出米,數清有多少粒。
現在,這個人站在儋州府衙門口,雨水順著帽簷滴下來,正和身邊的政務幹部低聲交代什麼。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點在“昌化”“感恩”“陵水”這些地名上,點在瓊州海峽那道窄窄的藍線上。
李元度忽然開口:“肖主任。”
肖澤楷抬起頭。
“府衙後院收拾出來了,”李元度說,“你先歇口氣,喝口熱茶。儋州這攤子,不是一天兩天理得清的。”
肖澤楷想了想,沒有拒絕:“也好。你陪我喝。”
兩人穿過儀門,繞過正堂,進了後院。院子不大,一棵歪脖子槐樹遮住半邊天。樹下襬著張舊石桌,桌邊四隻石凳,有一隻缺了角。
警衛員端上兩杯茶,是本地土產的粗茶,泡得濃黑,茶葉梗子豎在杯底。
肖澤楷端起茶杯,沒嫌粗,吹開浮葉,喝了一口。
“儋州的茶,”他說,“和臨高不是一個味兒。”
李元度沒喝茶。他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沒點,只是夾在指間轉來轉去。
“昨天戰後守愚會,”他忽然說,“我把各連長罵了一遍。”
肖澤楷放下茶杯,等他往下說。
“罵完我又罵自己。”李元度看著指間那支菸,“戰前預案做粗了,巷戰想定不夠細,對各連的協同能力估計過高,對自己臨場指揮的短板選擇性失明。二十個陣亡,全是歸化民。我帶過兵,沒帶過這麼爛的。”
他把煙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機,啪地點著,深吸一口。煙霧在細雨中緩緩散開。
“我給王磊的報告裡寫了,戰術一團糟。這不是謙虛,是真話。”
肖澤楷沒有立刻接話。他望著槐樹枝葉間漏下的天光,雨絲細細密密,像篩子篩過的麵。
“你是團長,”他說,“仗打成什麼樣,你都脫不了干係。這個責任你得背。”
李元度沒吭聲。
“但儋州打下來了。”肖澤楷的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你背完該背的,往前看。政務組進來,第一件事就是把民政體系搭起來。你只管練兵、整軍、守城。剿匪、治安、抓潰兵,這些你分內的,我不管。但田賦怎麼收、鹽政怎麼改、官司怎麼斷、學校怎麼建——這些是我們的事。”
他把茶杯擱在石桌上,杯底磕出輕響:
“咱們分工清楚,各背各的賬,各扛各的鍋。誰的鍋碎了誰補,補不上就換人。但仗還沒打完,誰也別撂挑子。”
李元度聽著,煙燒到濾嘴了才發覺。他把菸蒂摁滅在石桌沿上,塞進兜裡。
“肖主任,”他說,“我有個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元景山常委裡頭,你是排第二的。”李元度看著石桌上那灘雨水倒映的天光,“我這人直,不會繞彎子。我知道將來這攤子大了,政務這塊總要有人總攬。陳懷瑾在前面衝,你坐鎮後方——你擔得起。”
肖澤楷沒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今天說這話,”他把茶杯放下,抬眼看向李元度,“我當你沒說過。”
李元度沒躲他的目光:“說過就是說過。”
兩人對視片刻。
肖澤楷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像簷角滴落的雨珠。
“昌化城牆還是明代的,”他轉開話頭,“炮轟塌了一段,得趁雨季前搶修。工兵連能幹這活嗎?”
“能幹。”李元度也不糾纏,順著他的話接,“但缺石料,缺木料,缺灰漿。”
“我調。”肖澤楷翻開隨身的筆記本,飛快記了幾筆,“臨高那邊的庫存還有,澄邁也徵了一批。你只管出人。”
“好。”
雨停了。
西邊的雲裂開一道縫,夕陽的餘暉斜斜漏下,把府衙的青磚染成淡金色。那面深藍旗幟被風重新鼓起,齒輪和紅星在溼潤的空氣裡緩緩舒捲。
肖澤楷站起身,拎起公文包。
“我去看看俘虜營。”他說,“你忙你的。”
李元度也站起來:“我讓警衛排跟著你。”
“不用。政務組帶了保衛幹事。”
兩人並肩走出後院,穿過儀門,在府衙大門口站定。
肖澤楷走下臺階,忽然停步,回頭。
“鐵軍,”他第一次沒叫職務,“儋州打得亂,我知道。但打下來了,就是打下來了。”
他頓了頓:
“那些陣亡的兵,名字會刻在碑上。你帶著活下來的兵,繼續往前走。”
李元度站在門廊下,敬了個軍禮。
肖澤楷沒還禮,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那輛停在東街口的猛士車。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雨後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李元度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放下手。
風從海上來,帶著鹹腥的涼意。旗杆上的深藍旗幟嘩啦啦地響。
他忽然想起肖澤楷剛才那句話。
“誰的鍋碎了誰補,補不上就換人。但仗還沒打完,誰也別撂挑子。”
他在心裡把這句過了一遍,轉身走回府衙。
案頭還有一摞戰報沒批完。
儋州光復第二天深夜,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城東俘虜營旁,臨時野戰醫院裡燈火通明。
說是醫院,其實是三間打通的臨街大瓦房,門板拆下來當手術檯,窗戶掛著油布,牆角堆著還沒來得及洗的染血繃帶。傷員躺了一地,有的呻吟,有的昏睡,還有幾個睜著眼盯著房梁發呆,不知在想什麼。
趙志強彎著腰,手裡的手術鉗正夾住一根斷在肌肉裡的箭頭。燈光不夠亮,護士擎著盞煤油燈湊近,火苗被呼吸吹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便在牆上不斷起伏。
額頭上的汗珠滑進眼角,鹹得他眨了眨眼。旁邊的歸化民護士下意識伸手想替他擦,被他偏頭躲開:“別松燈。”
護士趕緊把燈端穩。
箭頭取出來了。趙志強扔進托盤,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他掃了一眼傷口——沒有明顯膿血,新鮮創面,清創及時,感染概率可控。
“縫合。”
他把持針器遞給助手,退後一步,摘下沾血的橡膠手套。手套是臨高用天然橡膠土法硫化做的,厚,不透氣,悶了六個鐘頭,脫下來時雙手像在水裡泡過,皺得發白。
下一個。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擔架抬進來一個新傷員,是個北伐軍士兵,胸口被流矢射中,箭桿已經摺斷,箭頭還在肉裡。人還清醒,咬著塊木片,臉白得像紙,豆大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滾。
“放這裡。”趙志強指了指門板。
他重新戴上手套——來不及換新的,血水還溼著就套進手指。他俯身查看傷口,手觸到傷兵冰涼的皮膚,聽見對方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
“沒事。”他說。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像在陳述天氣,“箭頭沒傷到肺。取出來,養半個月,又是一條好漢。”
傷兵盯著他,說不出話,眼眶卻紅了。
趙志強不再說話,低頭幹活。
手術刀劃開皮肉,血湧出來。護士趕緊用紗布按壓,他伸手,鉗子探進去,觸到箭頭的邊緣,夾住,穩住,慢慢向外提——
“主任!”門口又跑來一個通信員,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焦灼,“政審處那邊來人催,說有個儋州同知師爺的口供對不上,問是不是用刑……”
“不用刑。”趙志強頭也沒抬,手穩得像釘在鉗子上,“《俘虜條例》第十七條背給他聽。背不出就抄十遍。”
通信員嚥了口唾沫,轉身跑了。
箭頭取出來了,比小指還長,血糊糊地躺在托盤裡。趙志強縫合,打結,剪線。傷兵的呼吸漸漸平緩,眼睛還睜著,但神采慢慢回來了。
“抬下去,破傷風針明天補。”他直起腰,肩膀的痠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下一個。
他接過護士遞來的粗茶,灌了半杯,沒嚥下去,漱了漱口吐在牆角。茶沫沾在嘴角,他用袖子胡亂一抹,又俯身向下一張門板。
俘虜營東側,原儋州巡檢司衙門,現在是政審處臨時辦公點。
趙志強從醫院過來時已經過了亥正。他沒走正門,從側面的夾道繞進去,免得被排隊等候審訊的俘虜看見——有些人認識他,昨天下午他還親手給他們包紮傷口。
政審處的兩間偏廂房燈火通明。窗戶用雨布遮著,透不出光,只有門縫洩出幾縷細線,落在院中潮溼的青石板上。
趙志強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墨汁、菸草和人汗的熱氣撲面而來。
“主任。”
“主任來了。”
兩個小組長同時起身。左邊是陳玉山,穿越前在派出所幹過七年治安警,話少手狠,但從不越線;右邊是孫文斌,學歷史的,讀檔比讀人快,能在三頁口供裡挑出前後差了兩個時辰的破綻。
趙志強點點頭,沒落座,直接走到陳玉山的案邊,拿起那摞供狀。
“上午那個姓馮的師爺。”
“撂了。”陳玉山把另一張紙推過來,“儋州庫銀去向、馬維遠撤退前傳過幾道令、府衙裡誰給清軍通風報信——都對上了。他經手的賬本藏在西街老宅夾牆裡,我們已經起出來了。”
趙志強一目十行掃完,擱下供狀:“用刑了?”
“沒。晾了他六個時辰,自己扛不住。”陳玉山頓了頓,“他兒子在府城唸書,怕牽連。”
趙志強沒說話,把供狀摺好放進口袋。
孫文斌那邊是另一攤。他的桌上堆著尺把高的丁口冊、田賦冊、訴訟卷宗,全是州府衙門原檔,泛黃發脆,邊角被蟲蛀成篩子。他正對著油燈,用鑷子一頁一頁翻,像考古。
“吏員甄別,”他頭也沒抬,“八十七人,主動投誠的九個,在押四十一,在逃三十七。投誠的那幾個底子相對乾淨,有兩個是今年新補的帖書,沒沾過刑名錢糧,能用。在押的……”
他抬起眼,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篩出三檔。甲等,跟著馬維遠作過惡、手上有民命的,五個,準備移送司法審判。乙等,辦過差但沒大惡,審明後發臨高集訓三個月,考察合格再定。丙等,普通書吏雜役,無劣跡,取保候用。”
趙志強接過他的分類表,藉著燈細看。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每個名字後面都附了初步證據摘要。
“這四十一個甄別完,還有三十七個在逃。”孫文斌重新戴上眼鏡,“追不追?”
“追。”趙志強把表放下,“發協查通報到各鄉各里,主動投案的從輕,藏匿不報的窩主同罪。”
孫文斌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
趙志強站了片刻,目光掃過兩張堆滿卷宗的案桌。油燈的火苗在窗縫透進的夜風裡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左一右,像兩座不肯倒下的碑。
“辛苦。”他說。
陳玉山搖頭:“分內的事。”
孫文斌沒說話,繼續低頭翻卷宗。
趙志強沒再多言,推門走進夜色。
他回到醫院時,臨時增加的第三盞煤油燈已經點上了。屋裡還躺著十七個傷兵——北伐軍的七個,清軍的十個。
按戰時醫療條例,清軍傷俘排在優先級末等。但沒有一個人被晾著不治。趙志強定的規矩:只要進這道門,就是病人,沒有辮子軍短毛軍的區別。
一個清軍傷兵躺在最靠門的角落,肩胛骨被子彈貫穿,燒得滿臉通紅。趙志強蹲下,伸手探他的額頭。燙得像烙鐵。
“酒精。”
規劃民助手遞過浸著酒精的紗布。趙志強俯身,仔細擦拭傷口周圍的皮膚。那清兵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一張陌生面孔湊得這麼近,本能地往後縮,扯動傷口,痛得悶哼一聲。
“別動。”趙志強按住他的肩膀,“膿沒清乾淨,動就再割一刀。”
清兵不敢動了。他盯著趙志強,目光裡沒有感激,只有一種困惑的、近乎恐懼的茫然。
這些短毛……為什麼要救我們?
趙志強沒解釋。他清完創,上藥,包紮。站起身時,白大褂的衣角沾了一片新洇開的血跡,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傷兵的。
他走到門外,靠著簷柱,掏出懷錶看了一眼。
凌晨兩點十七分。
他已經連續工作十九個小時。從昨天清晨儋州攻城戰打響,他帶醫療隊隨第一梯隊跟進,在城門外設立野戰包紮所,到下午城門被破、巷戰最激烈時他被臨時調進城內救治傷員,再到傍晚清點戰俘、發現馬維遠留下的一批清軍重傷員,再到今夜同時處理手術、巡診、政審——兩副擔子壓在肩上,每一副都是人命關天,每一副都卸不下來。
他不是沒想過找人分擔。問題是能分擔的人都在忙。臨高新建立的總醫院那邊只有1個元老醫生坐鎮,幸好是個急診出身,不然他走了,臨高那邊估計就停擺了。
他把懷錶塞回口袋,仰頭望著雨後的夜空。雲散了大半,露出幾顆疏星,冷得像冰碴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護士探出頭:“主任,有個清軍傷俘醒了,一直喊要喝水……”
趙志強抹了一把臉,轉身走回門內。
“給他喝。溫鹽水,慢點喂。”
他走到藥架旁,開始調配明天的破傷風針劑。煤油燈的火苗在他側臉上跳動,照出深刻的法令紋和眼下的青黑。
他想起三個月前,在臨高第一次見到這批清軍俘虜時的場景。那時他還不習慣叫他們“戰俘”——他更習慣叫“病人”。後來有人提醒他,你這麼叫,底下人會覺得你對敵人的傷兵比對自家兄弟還上心。
他沒改口。
病人就是病人。打完了,躺在這裡,都一樣。
只不過天亮之後,政審處的陳玉山會來提人。甄別完,作惡的要審判,沒作惡的編入治安軍或者遣返。
那是明天的事。
現在他只是一個醫生,在凌晨兩點的油燈下,給明天還不知是敵是友的人配藥。
天亮時,趙志強終於在一張空出來的門板上打了個盹。
不到半小時,通信員又來了。
“主任,肖主任從府衙傳話,問俘虜營傷兵收治情況,今天午前要報數字。”
趙志強睜開眼,接過紙筆,就著窗縫透進的晨光,開始寫。
他寫得很慢,不是因為疲憊,是因為每個數字都要核對。
收治北伐軍傷員:四十七人。已手術:三十一例。術後感染:三例。危重:兩人。
收治清軍傷俘:八十三人。已手術:十九例。術後感染:四例。危重:十一人。
庫存藥品:嗎啡緊缺,磺胺緊缺,破傷風抗毒素還剩六支。
他擱下筆,把報告摺好,遞給通信員。
“給肖主任帶句話,”他說,“藥品的事,我在電報裡跟臨高催過了。再有三天不到,有些傷兵就得靠硬扛。”
通信員點頭,轉身跑遠。
趙志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窗外,俘虜營那邊又傳來嘈雜的人聲,政審處的兩個小組應該已經開始新一天的工作了。
他走到門邊,望著雨後初晴的天空。
雲徹底散了,陽光從東邊斜斜射過來,照在醫院門前的泥地上,蒸騰起淡淡的水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還有很多手術要做,很多俘虜要審,很多報告要寫。
他轉身走回門內。
“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