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鋼鐵
現代時空,非洲,博茨瓦納,哈博羅內,龍興公司總部。
辦公室厚重的防彈玻璃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灼熱。陳懷瑾將裝有金條古董的箱子穩妥放入保險櫃,轉身便看到陳定遠老爺子正伏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對著鋪開的硫酸紙凝神描繪。老爺子頭髮花白,腰背挺直,戴著老花鏡,手中的繪圖鉛筆正勾勒著複雜的結構線條,旁邊是密密麻麻的參數計算。他全神貫注,周身散發著舊時代工程師特有的嚴謹與執著。
“陳老。”陳懷瑾輕聲開口。
陳定遠筆尖一頓,抬起頭,看到是陳懷瑾,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隨即收斂,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回來了?臨高那邊……旗號打出來了?”
“嗯,剛回來。旗號已經公開亮出,臨高縣控制在手,算是有了第一塊實地。”陳懷瑾走到桌邊,看著圖紙上明顯是冶煉設備的結構,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凝重,“但基礎非常薄弱,尤其是工業根基。臨高本地所謂的‘鍊鐵業’,還停留在最原始的階段——全靠一些零散的工坊和小作坊。他們用土法鍊鐵,產量極低,質量不穩定,只能生產一些最粗糙的農具、鐵鍋或者劣質刀劍。稍微複雜一點的構件或者對強度有要求的鋼材,根本無從談起。我們的工業建設,可以說幾乎要從負開始。”
陳定遠點點頭,放下鉛筆,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樑:“意料之中。18世紀中期的中國鄉村,能有什麼像樣的工業?你們奪城易,築基難。鋼鐵是工業的骨架,這一步繞不過去。”他指著圖紙,“所以我這些天就在琢磨這個。因地制宜,假設你們能獲得一定品位的鐵礦和燃料,設計一套技術門檻相對可控、但能產出合格生鐵乃至簡單鋼材的小型聯合體雛形方案。從最基礎的礦石預處理、焦炭(或木炭)製備,到高爐、攪拌爐,或者是簡易貝塞麥轉爐替代,甚至考慮簡單的鍛造或軋製延伸。這圖紙,就是個從零到一的引子。”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陳懷瑾,彷彿看到了遙遠的瓊州:“圖紙我能畫,原理我能講。但要把這紙上談兵變成真正的紅鐵水,需要的是有十幾年一線生產經驗、能親手解決從設備安裝到出鐵不順各種疑難雜症的實幹專家。光靠我這老頭子隔著時空指點,或者你們那邊沒摸過高爐的元老自己摸索,太慢,也太危險,一次重大事故就可能前功盡棄。”
陳懷瑾立刻領會:“您是說,之前提過的那兩位學生?”
“對。”陳定遠輕輕嘆了口氣,神色複雜,“一個在鞍鋼,一個在寶鋼,正兒八經科班出身,又在一線紮紮實實摔打了快二十年。從爐前工到技術骨幹,鋼鐵生產的每一個環節、設備的每一聲‘咳嗽’,他們都門兒清。放在以前,那是國家工業化實實在在的基石。”
他的語氣帶上一絲無奈和惋惜:“可現在呢?行業講究的是智能化、集約化、去產能。他們那套紮實的工藝管理、對傳統設備的深刻理解和解決現場頑疾的本事,在追求‘黑燈工廠’、數字孿生的浪潮下,反而顯得‘老舊’了。上次見面,兩人都鬱郁不得志,一個說天天開會寫材料,技術都快廢了;另一個更感慨,空有一身本事,卻看不到在現有體系裡更進一步的可能。才四十出頭,正是經驗體力最好的時候!”
老爺子情緒有些激動,手指敲著桌面:“這不是他們水平問題,是時代的齒輪轉向了。他們的才華,在1780年那個工業荒漠般的世界,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他們不是落後,是生不逢時!他們的舞臺,應該是在一張白紙上,親手畫出第一筆工業的線條!”
陳懷瑾深以為然:“陳老,您看得透徹!我們那邊要的不是最炫的概念,要的就是這種能蹲在爐子邊、從怎麼砌耐火磚開始,一步步把鋼鐵煉出來的奠基人!他們的困境,對我們而言是天賜良機!”
陳定遠神色緩和,露出篤定的微笑:“這兩個孩子我瞭解。他們不圖虛名安逸,就怕技術荒廢,一身本事無處施展。以我的名義邀請最合適——就說博茨瓦納這邊有個極具挑戰性的特殊基礎工業項目,環境艱苦但意義重大,急需他們這樣的實戰專家解決‘獨特’技術難題。待遇優厚,項目保密等級高。”
他眼中閃著光:“等他們到了這裡,親眼看到這個‘項目’的真正規模和性質,看到那片等待他們去開創的、真正的工業處女地,我相信,任何一個有技術理想和實幹精神的工程師,都無法拒絕這種誘惑。那是親手創造一個工業體系的機遇。”
陳懷瑾心中大定:“太好了!那就勞煩陳老儘快著手聯繫。我這邊要緊急處理糧食、藥品採購”
陳定遠微微頷首,臉上並無意外,只有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沉穩。
“事實上,”他放下,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上週,我就已經和他們通過一次保密線路了。”
他報出兩個名字:“一個叫張建國,一個叫王衛東。”名字普普通通,卻像兩枚穩穩當當的鉚釘,帶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特有的、務實而堅定的氣息。
陳懷瑾立刻捕捉到了關鍵信息——“上週”。那意味著,老爺子不僅想到了,而且是在臨高行動最緊張、勝負未卜的籌備階段,就已經悄然啟動了這步暗棋。這份遠見和並行處理複雜事務的能力,讓陳懷瑾心下暗自佩服。
“都是好名字,一聽就是能扛事、能紮根的那一輩人。”陳懷瑾順著老爺子的語氣評價道,心裡卻迅速勾勒著兩人的形象:應當是與眼前陳老氣質相近,可能更沉默些,但眼裡有光、手上有繭的實幹家,不善於交際但是技術上卻是真專家。
陳定遠輕輕“嗯”了一聲,繼續道:“電話裡聊了聊現狀,情況……不出所料。他們在原單位,就像一把被束之高閣的千分尺,精度還在,卻沒了用武之地。”這個比喻精準而帶著技術人員的自嘲與惋惜。“體制的慣性、新概念的衝擊、還有那些……唉,不提了。總之,一身從爐前到圖紙滾出來的真本事,使不出來,憋得慌。”
這時,陳懷瑾又想起一事,問道:“對了陳老,洛哥在訓練營嗎?還是去遠東了”
“是的,”陳定遠點頭,“家洛帶著李景行他們在訓練營,這一批有兩百多人,正在用高強度的訓練進行初步篩選和觀察。家洛的理念是,忠誠與適應性比單純的武力更重要,需要時間和嚴苛環境來淬鍊。”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格外鄭重:“不過,關於建國和衛東的安排,我有不同的考慮。家洛或許覺得,所有新接觸我們核心事務的人,都應該去訓練營‘感受’一下,或者接受一些基本培訓。但我覺得,這個思路對建國和衛東不合適,也沒必要。”
陳懷瑾專注地聽著。
陳定遠解釋道:“首先,他們年紀不輕了。建國四十五,衛東四十三,雖然年富力強,但畢竟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讓他們去和那些來自動盪地區的青壯一起摸爬滾打、進行軍事化訓練,既不現實,也是對他們專業身份和尊嚴的一種不必要的損耗。”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他們是寶貴的技術人才,是專家,不是士兵。”陳老的目光銳利起來,“我們需要他們的,是他們頭腦裡幾十年積累的鋼鐵冶煉全流程知識、豐富的現場問題解決經驗、以及建立和管理生產體系的能力。他們的價值在於圖紙、在於爐前、在於工藝流程的每一個細節把控上。讓他們去訓練營打靶、跑障礙,是最大的資源錯配和浪費。”
“我們的‘特殊環境’,他們確實需要逐步瞭解和適應,但這可以通過其他更高效、更尊重其專業的方式來實現。”陳定遠總結道,“我的想法是,等他們抵達後,先安排他們在這裡休整、熟悉基本情況。然後,直接讓他們介入鋼鐵項目的實質性前期籌備工作,比如審查並完善我畫的這些初步設計方案,根據我們可能獲得的資源,例如礦石樣本、燃料數據等,提出更具體的設備選型和技術路線建議,甚至開始編制初步的培訓材料和操作規程。讓他們立刻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發揮作用,創造價值,同時也在工作中自然接觸到我們工作的‘特殊性’和保密要求。這樣,既發揮了他們的最大效能,也能在共同工作中建立信任和認同。”
陳懷瑾聽完,深以為然。陳老考慮得更加周全,真正做到了“人盡其才”。讓技術專家去做技術專家該做的事,才是對人才最大的尊重和最高效的利用。
“陳老考慮得是。就按您的安排來。”陳懷瑾由衷贊同,“等他們到了,您先接待。我儘快處理完採購和物流,爭取在他們正式開始工作前,能和他們見一面,也從我的角度,把那邊對鋼鐵的迫切需求和他們未來可能面臨的挑戰再溝通一下。”
“好。”陳定遠應道,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圖紙,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兩位即將到來的學生,會在這圖紙上添上怎樣關鍵的一筆。
陳懷瑾也收回心神,知道自己必須爭分奪秒。張建國和王衛東的即將抵達,意味著鋼鐵項目的人才拼圖即將補齊。而他,必須確保當他們需要將圖紙變為現實時,臨高那邊能有足夠的糧食讓工人吃飽,有基本的秩序讓建設展開,甚至有初步的武裝力量來保衛這一切。時間的齒輪,在博茨瓦納的午後陽光中,彷彿發出了更加清晰的、向前滾動的聲響。
陳懷瑾離開龍興公司總部,駕駛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豐田陸地巡洋艦,駛入了哈博羅內午後略顯空曠的街道,隨後轉向通往北郊的公路。
大約半小時後,一片被鐵絲網和高牆圍起來的廣闊區域出現在視野中。入口處沒有任何顯眼的標識,只有一道厚重的電動閘門和一間崗亭。一名身穿標準安保制服、體格魁梧的本地黑人保安正站在崗亭外。他顯然受過嚴格的識別訓練,遠遠看到陳懷瑾的車牌,便已立正。待車輛駛近,他動作標準地敬禮,目光銳利地確認了駕駛座上的陳懷瑾後,迅速按下遙控器。閘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整個過程高效而沉默,透露出此地不同於普通工廠或莊園的嚴密管控氛圍。
陳懷瑾駕車緩緩駛入。營區內道路平整,劃分清晰。一側是幾排整齊的預製板營房和倉庫,另一側則是開闊的訓練場,能看到障礙物、矮牆和沙坑。更遠處,依著一個小土坡,修建有帶頂棚的靶場。營區裡顯得很“乾淨”,幾乎看不到本地僱員閒逛,偶爾掠過視線的人影,都穿著統一的作訓服,動作利落,帶著一種明顯的、國內準軍事化訓練出的紀律感。
他將車停在一片劃定的停車位上,熄火下車。六月的非洲陽光熾烈,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乾燥灌木的氣味。幾乎就在他關上車門的瞬間,砰!砰!砰!砰!一陣節奏分明的連發射擊聲便從靶場方向清晰地傳來,打破了營區的寂靜。
聲音密集而熟悉,是AK-47突擊步槍那特有的、略顯粗糙的槍聲,間或夾雜著更短促的點射和換彈匣的咔噠聲。沒有其他雜亂的槍響。
“看來洛哥在靶場那邊,”陳懷瑾心中瞭然,“正在訓練新人。”他抬步朝靶場走去。
沿途遇到的學員,證實了他的判斷。這些學員幾乎都是黃皮膚黑眼睛的東方面孔,年齡在二十到三十五歲之間,體格普遍精悍。他們中有的人眼神銳利、行動帶著明顯的隊列習慣,是退伍兵;有的人則稍顯青澀或帶著市井氣,是通文遠殊渠道篩選的社會人士;偶爾還能看到幾個面孔更年輕、氣質略顯書卷氣的,大概就是那一小部分相關專業或身體素質過硬的大學生。無論背景如何,他們在這裡都穿著同樣的作訓服,理著短髮,行動間帶著被嚴格管束和訓練後的統一痕跡。他們看到陳懷瑾,都會下意識地放緩動作,投來探究或敬畏的一瞥——能在這裡自由出入且被黑人保安直接放行的,身份絕不一般。
隨著距離拉近,槍聲更加震耳,還能聽到用略帶各地口音的普通話發出的指令和報靶聲:
“控制後坐!點射!點射!誰讓你摟著不放的!”
“3號靶,偏右,注意抵肩!”
“換彈匣!快!”
陳懷瑾繞過一排用作器材庫的集裝箱,靶場全景映入眼簾。簡易的頂棚下,十幾個靶位大部分都在使用。硝煙混合著塵土在熱浪中緩緩升騰。幾乎每個學員手中握著的,都是經典的AK-47突擊步槍(其中一些可能是AKM變種),在非洲的陽光下,深色的木製槍托和護木與金屬機匣泛著油光。黃澄澄的彈殼不斷從拋殼窗彈出,落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叮噹作響。
他一眼就看到了陳景嶽。洛哥沒有親自射擊,而是站在幾個靶位後方的高處,戴著墨鏡抱著雙臂,臉色冷峻地掃視著整個靶場。他身旁站著同樣神情嚴肅的李景行,兩人不時低聲交換意見,目光如鷹隼般從每個學員的射擊姿勢、節奏控制和神情狀態上掠過。
陳懷瑾注意到,靶場一角整齊堆放著一些打開的綠色長條木箱,裡面是用油紙包裹的、碼放整齊的7.62x39mm子彈。旁邊還有幾個打開的武器箱,裡面是備用的AK步槍。整個場面,充滿了為一場未知的、高烈度衝突做準備的實戰氣息,而所有的火力核心,都圍繞著那支誕生於上世紀中葉、卻即將在另一個時空大放異彩的經典武器。
陳默存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靶場邊緣的陰影裡,靜靜地觀察著。看著那些來自故鄉的面孔,在這遙遠的非洲腹地,熟練地操控著AK-47,他的思緒有一瞬間飄回了澄邁縣城,飄回了那些剛剛開始接受“訴苦”教育的綠營俘虜和正在吃著白米紅薯飯的民工身上。這邊是淬鍊鋒刃,那邊是安頓爐灶。兩邊的畫面在他腦中重疊,構成了一幅宏大而緊迫的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