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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考試(二)

瓊海烽煙

在接下來的十個小時裡,面試在一種高度緊張而又節奏分明的狀態下持續推進。隨著一組組人員進入、觀看視頻、回答問題,陳懷瑾和李景行面前的評估表上,勾選“通過”與“不通過”的筆跡不斷落下。

當最後一名面試者走出房間,李景行迅速完成了統計。他將最終數據遞給陳懷瑾,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振奮:“陳總,結果出來了。最終通過面試的,共七十九人!”

這個數字讓在場的幾位核心成員——陳懷瑾、李景行、曹林、王慎言、範守一——精神都為之一振。陳懷瑾接過表格,仔細看了一眼,沉穩如他,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七十九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抬頭看向幾位同伴,“通過率接近百分之七十五點二。這個數字,比我們事先最樂觀的預估,還要高出至少五個百分點。”

他們最初內部預估,在這種近乎“靈魂拷問”的嚴苛篩選下,能留下六十五到七十人,達到約65%-70%的通過率,就已經是極大的成功。畢竟,他們要篩選的不僅僅是能力,更是難以量化的認同感、心性和面對超常概念的接受能力。

曹林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顯然也對這個結果感到驚喜和自豪,他帶來的人大部分都通過了考驗。王慎言和範守一也相視一笑,緊繃了十幾個小時的神經終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下。超出預期的通過率,不僅意味著可用之才更多,更證明了他們之前半個月的強化訓練和思想引導是卓有成效的,也說明這批招募來的人員,其整體素質和內在驅動力的基礎確實相當不錯。

這高於預期的結果,無疑為計劃的下一步推進注入了更強的信心。

而剩下的那少數人,他們並非能力不濟,也並非對這份工作不感興趣。恰恰相反,他們非常想留下來,眼神中充滿了對那份承諾中的高額美元薪水的渴望。然而,當被問及對那段濃縮了屈辱與掙扎的歷史的看法時,他們的反應卻驚人地一致且膚淺。

他們的認知,大多停留在電視裡泛泛而談的紀錄片、學校裡為了應付考試的死記硬背、或者短視頻平臺上那些浮光掠影的“三分鐘科普”層面。當被追問“這段歷史與你何干?”、“它對你個人有何觸動?”時,他們要麼語焉不詳,要麼給出一些標準卻空洞的答案,彷彿在談論一個與自身毫不相干、遙遠國度的古老故事。他們的臉上,看不到應有的沉重、痛惜,更看不到那種基於血脈的、刻骨銘心的共鳴與反思。

對於這些人而言,那半個月的艱苦訓練,並非是為了淬鍊意志以肩負某種宏大的使命,而僅僅被視為一份“高薪職位”入職前必須忍受的、略顯苛刻的“培訓期”。他們咬牙堅持的動力,來自於對後續“安逸”職位和美元鈔票的奢望,而非對事業內核的認同。

面對這樣的回答,陳懷瑾和李景行甚至連一絲惋惜都沒有,只剩下徹底的冷漠。

“很遺憾,你的理念與我們公司的核心價值不符。”禮貌而冰冷的辭退話語之後,是依舊豐厚的補償金。這並非出於仁慈,而是一種徹底切割的策略——用金錢買斷一切可能的後續麻煩。

組織的邏輯清晰而殘酷:一個連共同的歷史記憶和屈辱感都無法產生共鳴的人,不可能有真正的凝聚力和犧牲精神。連擺在眼前的“指鹿為馬”式的理想都不願去觸碰和擁抱,只想著規避風險、拿錢享樂,這樣的機會,憑什麼給你?

這些被淘汰者,拿著補償金,或許還在為自己白受了半個月苦卻沒能拿到那份“美差”而懊惱。他們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一個何等波瀾壯闊、足以改寫人生的機會。他們屬於“無可救藥”的那一類——並非能力上的缺陷,而是精神與理想層面的徹底貧瘠,在第一步篩選時,就被果斷地拋棄了。

凌晨三點,博茨瓦納的曠野被濃稠的夜色籠罩,只有營地的探照燈在身後劃出幾道孤寂的光柱。一輛滿載著失落與遺憾的大巴車,低沉地轟鳴著,駛出了營區的大門,迅速融入了無邊的黑暗。

車廂內,被淘汰的十三人擠在座位上,氣氛壓抑。有人靠著車窗,呆呆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非洲灌木叢剪影,內心充滿了抱怨——抱怨面試官的刁鑽,抱怨那莫名其妙的歷史問題,甚至抱怨推薦自己來的朋友。有人則深陷在懊悔與自我懷疑中,雙手抱頭,沉悶地回想自己面試時的回答,不斷咀嚼著“如果當時我這麼說……”、“要是能再給我一次機會……”。然而,現實沒有如果,也沒有後悔藥可吃。

他們這群人,在某種意義上,很像《士兵突擊》裡在新兵訓練結束後被分去後勤單位的那些“騾子”。他們完成了基礎訓練,具備了基本的體能和紀律性,看起來似乎達標了,但與那些被選中的“馬”相比,他們缺少了某種最核心的特質——一種超越物質回報的、近乎本能的認同感與內在驅動力。

不可否認,在被選中的七十九人裡,確實有像張浩那樣,帶著明顯功利心和投機色彩的“成才式”人物。他敏銳、果斷,但他的忠誠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有利可圖”和“值得一搏”的算計之上。然而,對於陳懷瑾和陳景嶽而言,他們目前極度缺乏時間和資源。

他們正在進行的事業,如同一艘在驚濤駭浪中搶灘登陸的衝鋒舟,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去慢慢培養、耐心引導一個純良卻懵懂、需要長期打磨才能開竅的“許三多”。他們急需的是立刻就能投入戰鬥、理解意圖、甚至能夠主動出擊的“兵王”和“老兵油子”,哪怕這些人身上帶著這樣那樣的缺點。在生存與效率面前,理想主義的完美培養方案,只能是一種奢侈。

大巴車在顛簸的土路上前行,載著這十三名“騾子”駛向歸國的機場,也駛離了他們或許一生中唯一能觸碰到的、波瀾壯闊的命運岔路口。

“同志們!”

陳懷瑾站在臨時搭建的講臺上,用這個久違而又沉重的詞語作為開場白。臺下通過篩選的七十九人不由得挺直了腰板,這個詞彷彿帶著某種魔力,瞬間將所有人緊密地聯結在一起。

“當你們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陳懷瑾目光如炬地掃過全場,“我們就是一體的了!我們,將成為彼此最堅實的依靠,共同面對未來的所有挑戰。”

他略微停頓,讓這句話在每個人心中沉澱。

“你們能夠坐在這裡,正是因為你們在面試時給出的答案和表述,展現了你們內心深處的認同、勇氣和決斷!那是你們留下來的唯一原因,也是我們選擇你們的根本所在!”他的聲音鏗鏘有力,“而那十三位曾與你們共同訓練了半個月的同伴,因為他們無法理解我們事業的核心理念,無法與我們產生靈魂的共鳴,此刻已經踏上了歸途。”

話鋒一轉,陳懷瑾的語氣變得無比嚴肅:“現在,我們的事業即將進入最核心、最關鍵的階段。在此之前,我們需要一份絕對的承諾。”

隨著他的話音,李景行和幾名核心成員將一疊文件分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是一份最高級別的保密協議。”陳懷瑾舉起手中的文件,“裡面的條款,我希望你們能仔細閱讀。核心要求只有兩點:第一,從此刻起,直至我們完成最終部署的這半年內,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離開訓練營,我們將實行全封閉管理。第二,協議期內,對你們在這裡看到、聽到、接觸到的一切,必須保持絕對沉默。”

他環視著臺下開始翻閱文件、神色各異的面孔,給出了最終的價碼:

“簽署這份協議,你們每人將立即獲得五萬美元的保證金。這既是對你們這半年自由和付出的補償,更是我們對各位信任的體現,也是將我們所有人牢牢綁定在一起的契約。”

文件上那“半年封閉期”和“五萬美元”的條款形成了強烈的衝擊。所有人都明白,簽下這個名字,就意味著徹底斬斷後路,將未來完全交付給這個神秘的組織。但同時,那豐厚的補償和“同志”這個稱呼所代表的無限可能性,也讓他們熱血沸騰。

沒有太多的猶豫,在一種混合著激動、決絕與對未來的巨大期待中,七十九人陸續在保密協議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們知道,當筆尖離開紙面的那一刻,他們的命運將徹底改變,通往一個無法想象的未來的大門,正在緩緩開啟。而陳懷瑾看著這一幕,心中清楚,下一步,就是帶領這群簽下“賣身契”的準元老們,去親身體驗那個終極的秘密——穿越時空,抵達1780年的百仞灘。

七十九人排著隊,神情肅穆地在保密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彷彿命運的齒輪在此刻被正式扣合。

待最後一人放下筆,陳懷瑾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張或激動、或緊張、或充滿期待的面孔。他沉聲下令:

“曹林、王慎言、範守一!”

“到!”三人立刻出列。

“你們三人,負責外圍警戒,確保在我們返回之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靠近或打擾此地。這是最高級別的警戒任務!”

“明白!”三人毫不猶豫,立刻轉身,攜帶武器迅速前往倉庫外圍,構築起一道嚴密的防線。

倉庫厚重的鐵門被緩緩關上,並從內部鎖死。此刻,這個空間與外界徹底隔絕。

陳懷瑾轉過身,面對著這七十九名剛剛簽下“賣身契”的準元老。他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混合著使命感、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以及引領歷史的豪情。

“同志們,”他的聲音在封閉的倉庫中迴盪,“協議已經簽署,從現在起,我們就是真正的命運共同體。我知道,你們心中或許還有疑慮,對即將面對的一切感到未知甚至惶恐。”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極具穿透力:

“現在,我將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去親眼看一看,我們未來將要奮鬥和開拓的‘根據地’!去親身驗證,你們在面試時所說的那些豪言壯語,是否真的能夠經受住現實的考驗!”

他的話語點燃了所有人眼中的火焰。

“這將不是演習,不是虛擬現實,而是一次真實的時空穿梭。我們將前往公元1780年,大清乾隆四十五年,瓊州島,臨高縣,百仞灘!”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時空穿梭”和“1780年”這些詞語從陳懷瑾口中清晰無比地說出來時,臺下依然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震驚、難以置信、極度的興奮……種種情緒在七十九人臉上交織。

“抓緊你們身邊的人,握緊你戰友的手。”陳懷瑾發出了最後的指令,同時,他集中精神,默唸著這79人,想著百仞灘的倉庫,隨後默唸“芒之五星”。

下一秒,一股無形的、磅礴的能量開始以他為中心匯聚、震盪。倉庫內的空氣彷彿變得粘稠,光線開始扭曲,所有人的感官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剝離和失重感……

當他們的視覺和感知再次穩定時,眼前的景象已然徹底改變。

那股奇異的失重與剝離感驟然消失。

七十九人發現自己擠在一個相當寬敞,但此刻顯得異常擁擠的倉庫裡。倉庫不算小,約莫有二百個平方,但對於突然湧入的近八十人而言,每一寸空間都被填滿,人與人摩肩接踵,呼吸可聞。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倉庫外的景象徹底奪去。

鋼鐵的倉庫大門敞開著,門外不再是博茨瓦納熟悉的景色,取而代之的是熱帶上午九點半略顯刺眼的陽光。金色的光芒穿透潮溼的空氣湧入倉庫,帶來了截然不同的氣息——溼熱的風、濃郁的植物清香,以及遠處灘塗傳來的淡淡泥腥味。

他們的腳下,是倉庫內粗糙的水泥地,但目光所及之處,門外卻是略顯崎嶇的紅色土地。耳邊傳來的是完全陌生的、清脆而密集的鳥鳴蟲唱,以及不遠處海浪規律地拍擊岸邊的陣陣濤聲,一切都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

他們,七十九名現代人,已然真切地置身於二百四十多年前的海南臨高百仞灘。

上一秒,他們的感官還被非洲的印記牢牢佔據:

鼻腔裡是博茨瓦納荒野乾燥灼熱的塵土氣息,夾雜著汗水與皮革的味道。耳邊迴盪著訓練營裡粗糲的指令聲和越野引擎的轟鳴。眼前是非洲特有的、彷彿沒有盡頭的稀樹草原,在烈日下蒸騰著扭曲的空氣,以及那間他們剛剛進行完最終面試的、由鋼結構和迷彩網搭建的臨時板房。身體的記憶還停留在那片紅土地上的長途奔襲與戰術匍匐。

然而,就在意識的一個恍惚間,彷彿電影畫面的硬切——

所有的聲音、氣味、景象被瞬間“抹除”!

乾燥灼熱被一股粘稠、飽含水汽的熱浪所取代,帶著植物腐敗與海水鹹腥的混合氣味猛然灌入鼻腔。非洲曠野的遼闊天際線,被一個有著水泥地面、鋼鐵桁架屋頂的封閉空間所框住。耳邊訓練營的喧囂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到極致的、屬於熱帶叢林的交響樂:密集到令人心悸的蟲鳴,音調奇異的鳥叫,以及那規律而沉悶的、來自不遠處的海浪拍岸聲。

這種切換並非柔和的過渡,而是像被人從一場夢中粗暴地拽出,直接扔進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現實。前一秒還在為通過篩選而思考著未來的薪酬和非洲的冒險,後一秒,身體和靈魂就已經被強行塞進了這個位於1780年海南島的、略顯擁擠的水泥倉庫裡。

正是這種物理層面上的、不容置疑的時空切換,讓任何殘存的懷疑和僥倖心理都顯得可笑。巨大的歷史參與感和足以改變命運的使命感,並非憑空而來,而是被這赤裸裸的、顛覆認知的現實,如同海嘯般強行灌入了每一個人的心靈。他們曾在面試中說過的豪言壯語,他們剛剛簽下的那份協議,在此刻,被這倉庫外上午九點半的、蠻荒的原始陽光,賦予了沉甸甸的、無可辯駁的、甚至令人有些窒息的真實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