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瓊州鎮鎮標左營千總
翌日臨高縣內瓊州鎮鎮標左營千總署,簽押房。
剛從府城省親回來的瓊州鎮鎮標左營正七品的千總劉承弼,舒坦地靠在官帽椅上,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熱茶,這才抬眼看向恭敬站在一旁的外委正八品千總林振新。
“我回府城這些時日,縣裡可有什麼事發生啊?”劉承弼語氣隨意,帶著一絲休假歸來的慵懶。
林振新立刻上前半步,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語氣卻帶著幾分彙報要事的鄭重:
“大人,您可算回來了!您不問,卑職也要向您稟報。就是前幾日夜裡,那百仞灘地界,出了檔子蹊蹺事!”
“哦?”劉承弼眉毛微挑,放下了茶杯。
“據下面墩臺的兵丁和附近鄉民說,夜裡聽到那邊傳來一陣陣銃子炸裂的聲響,噼裡啪啦,甚是密集,不似尋常鞭炮。”林振新壓低了些聲音,“風言風語傳是盤踞在附近海上的海盜鄭守正,盯上了那幫在百仞灘種甘蔗的廣府商人,前去劫掠了。”
劉承弼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神色:“就是那夥把我臨高縣衙上下打點了個遍,卻獨獨忘了咱們這千總署的廣府商人?”他語氣平淡,但話語裡的不滿,林振新聽得清清楚楚。
“正是那夥人!”林振新連忙接口,語氣也帶上了幾分同仇敵愾的意味,“說來也怪,按常理,商賈遇襲,早就該哭爹喊娘地跑來縣衙、跑來咱們千總署報官求援了。可這夥人,愣是悄無聲息,既沒見苦主,也沒遞狀子,彷彿那晚的銃聲是咱們聽錯了似的。百仞灘那邊如今倒是照常開工,跟沒事人一樣。”
劉承弼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眼神裡混雜著不悅和算計:
“我走之前就聽你提過一嘴,說這夥人有些來歷,在瓊州府衙好像也有些關係。有府衙的關係,卻跑來這臨高縣百仞灘那塊沒人要的亂屍崗地種甘蔗?這事本就透著古怪。原本還以為他們是懂規矩的,知道來了地頭要先拜碼頭,沒想到……竟是些不懂事的。”他再次在“不懂事”三個字上咬了重音,這“規矩”和“懂事”自然指的是該有的孝敬。
林振新心領神會,那張透著精明的臉上立刻堆起憤慨又不失諂媚的表情,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大人明鑑!他們就算在府衙有幾分香火情,可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如今他們在咱們的地盤上置業,鬧出海盜襲擊、夜間銃響這等涉及地方治安的大事,卻絲毫不把咱們這瓊州鎮臨高千總署放在眼裡,甚至是刻意沒來向大人您來報備,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啊!”
他眼珠一轉,語氣變得愈發陰險:“大人,您想啊,正經商人,遇到這種事,哪個不是哭喊著求官府派兵保護?他們卻悶聲不響,自己就把事平了?依卑職看,這夥子廣府商人絕不是種甘蔗那麼簡單!要麼是身上不乾淨,不敢與官府打交道;要麼就是……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濺到了劉承弼心裡那堆由空缺兵餉堆起的乾柴上。他這臨高千總,麾下定冊額兵員是320人,但在這天涯海角、鳥不拉屎的窮地方,吃空餉是慣例,如今實額兵源也只有159人。那剩下的161名兵丁的軍餉,可是他和林振新等人的重要財源,他劉承弼拿大頭八成,林振新等軍官分剩下的兩成。如今碰上這麼一夥看似有錢、又不通“規矩”的肥羊,豈能輕易放過?
林振新仔細觀察著劉承弼逐漸變得銳利的眼神,知道火候到了,便趁熱打鐵:
“依卑職看,這夥人行事詭秘,正需好好‘關切’一番。無論是巡查防務,還是詢問那晚銃響之事,咱們都有充足的理由去那百仞灘走上一遭。這一來是職責所在,二來嘛……”他拖長了語調,臉上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奸笑,“也好讓他們明白,在這臨高地界上,有些‘香火情分’,是省不得的。若是識相,補上一份厚厚的‘敬儀’心意,那自然是地方和睦;若是不識相,那咱們也能按‘隱匿匪情、私藏火器’的嫌疑,好好查上一查!”
劉承弼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貪婪而威嚴的冷笑。陳懷瑾等人沒有前來打點,本就讓他心中不悅,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正好給了他一個插手過問、順便填補自己腰包的絕佳藉口。
“嗯……言之有理。地方不靖,海盜猖獗,我綠營官兵巡查防務,保境安民,乃是分內職責。”他冠冕堂皇地說著,隨即下令:“林千總,你點齊一哨人馬,裝備整齊些。過兩日,隨本官親赴那百仞灘……好好‘看看’這幫廣府商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這“看看”二字,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敲打和勒索意味。
“大人,”林振新像是剛想起什麼,趕忙補充道,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昨日卑職不放心,已經派了兩個機靈的去那邊遠遠看了一眼。您猜怎麼著?那幫廣府商人,竟真把百仞灘那片亂石灘給弄成平地了!這才不到半個月的工夫啊!他們從臨近幾個縣招募了大量民工,不光平整土地,還在那修莊子呢!”
他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探查的人回來說,那莊子修得極為闊綽,佔地起碼有半畝多,牆體全用的是一水兒的大紅磚,又高又厚,看著……看著不像尋常宅院,倒像是個堅固的堡子!總感覺哪裡怪怪的,這速度,這手筆,絕不像只是來種甘蔗的。”
這番話,讓劉承弼剛剛端起的茶杯頓在了半空。他臉上的冷笑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和更深的猜疑。不到半月,平地起堡?這夥廣府商人的實力和目的,似乎遠比他想象的還要不簡單。這更堅定了他要去親自“敲打”一番的決心,只是這“敲打”的力度和方式,恐怕需要重新掂量了。
而此時還在百仞灘上建設前哨基地的陳懷瑾、肖澤楷等人,還完全不知道一場來自本地綠營駐軍的危機正在逼近。
而此時的工地上依然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在工地東側新平整出的訓練場上,二十名新晉莊丁正在接受嚴格的隊列訓練。這些被精挑細選出來的本地農家子弟,雖然皮膚黝黑、動作還帶著生澀,但個個腰桿挺得筆直,眼中透著難得的專注。
“向右——轉!”
總教頭王磊聲如洪鐘,目光如炬地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面孔。他身為元家莊總教頭兼莊丁總管,深知這批莊丁是未來安保力量的基石。
站在隊列前方的黃小虎立即執行,同時用眼神示意身後的隊員。作為壯丁班頭,他最能領會王磊的訓練意圖。另一個班頭周建明則在隊列中來回巡視,隨時糾正動作:“二狗,腳跟併攏!三水,抬頭挺胸!”
令人欣慰的是,這些農家子弟雖然沒受過訓練,但個個吃苦耐勞,更難得的是聽得懂指令、執行力強。王磊暗自點頭:都是好苗子,再操練個月餘,就能初具現代世界時代新兵的訓練效果。
不遠處,主體建築“元家莊”的圍牆已砌起一人多高,紅磚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肖澤楷和張洪川正指導民工搭建屋架,鋸木聲、夯土聲與訓練場上的口令聲交織成獨特的樂章。
新建的指揮所內,李承宗和陳科正對著手繪規劃圖與陳懷瑾商討電力佈置。窗外傳來的訓練聲讓他不時分神——那是他們在這個時代紮根的聲音。
所有人都沉浸在建設的熱情中,為基地初見雛形而振奮。他們防備了海上的海盜,規劃了未來的發展,卻萬萬沒想到,最先找上門來的麻煩不是來自波詭雲譎的大海,而是來自本該維持秩序的官方。
一場以“巡查防務”為名、實為敲詐勒索的官場風波,正隨著千總劉承弼點齊的一哨綠營兵,緩緩向著百仞灘襲來。這場與地頭蛇的較量,將是對穿越眾在這個時代生存智慧的嚴峻考驗,也將是檢驗這支新生莊丁隊伍的第一道試題。
當晚的澄邁縣城,趙志強所在的客棧二樓房間內。
窗戶緊閉,將街市的喧囂隔絕在外。油燈的光暈在室內靜靜流淌,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趙志強坐在桌前,目光落在剛剛送走李小三的房門口。這個千總署的雜役,幾天前還躺在暗巷裡奄奄一息——因為欠下賭債被打得半死。恰巧趙志強外出採購藥材時撞見,出於醫生的本能,他出手相救。沒想到這個無意間的善舉,竟成了獲取情報的契機。
趙大(dai)夫,您要的東西......半個時辰前,李小三鬼鬼祟祟地溜進房間,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這冊子在庫房最裡頭積了半指厚的灰,絕沒人察覺。
見趙志強神色不變,李小三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還有一樁要緊事。今日上午,我在簽押房外面擦洗茶杯時,聽到林大人和劉大人在商量,說這兩天就要點齊人馬,去百仞灘巡查防務。
趙志強記得自己當時紋絲不動,只是從懷裡摸出準備好的布包推過去。二兩碎銀子在油燈下泛著柔光,李小三的眼睛瞬間亮了,熟練地掂量後迅速塞進懷裡。
趙爺放心!署裡頭的動靜,小的保管......
趙志強輕輕擺手,打斷了他的表忠心。李小三識趣地躬身退去,房間裡重歸寂靜。
直到房門合攏許久,趙志強依然保持著端坐的姿勢。燭光在他平靜無波的臉上跳躍,任誰都看不出此刻他內心的波瀾。
麻煩來了。
綠營官兵即將出動,巡查防務這四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聯想到前夜百仞灘方向的槍聲,這一切就串起來了——那不僅是剿匪的槍聲,更是敲開麻煩大門的敲門磚。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作為穿越團隊的一員,他必須立即將這個預警送出去。時間,突然變得緊迫起來,可惜此刻城門已經關門了,想出去只有明天早上了,對講機此刻也沒電了,只能明天早上送回去了,先把這些信息整理一下吧。
隨後趙志強的嘴角泛起一絲自嘲——一個醫學院碩士,此刻卻在大清的邊陲小縣客串起了情報分析員。他修長的手指拂過冊子粗糙的封面,這本被歲月浸染得發黃卷邊的兵冊,就像一具等待解剖的軀體。
翻開冊頁,塵埃在燈光下飛舞。他的眼神變得專注,炭筆在臨高縣簡圖上游走:
博鋪港,設把總一員,外委把總一員,兵二十五名......
炭筆圈注,標註。
頭洋臺、黃龍墩,每處外委哨長一員,兵十二名......
兩個戰略要點被重點標記,。
普通墩臺六處,每處什長一員,兵六名......
。
偏遠哨所三處,每處駐兵三名......
。
千總直屬,含親兵、戰兵、守備等......
。
當最後一個數字落下,趙志強的眉頭微微挑起。博鋪港(27)+關鍵炮臺(26)+普通墩臺(42)+偏遠哨所(9)+千總直屬(55)=159人。
而冊頁開頭明明白白寫著:臨高汛,額設官弁兵丁共三百二十員。
空額過半......他輕聲道,聲音裡帶著醫學生髮現病灶時的冷靜。這一百六十一個空缺的兵額,就像軀體上潰爛的傷口,無聲訴說著這個體系的腐朽。
他取過桑皮紙開始謄寫。筆尖遊走間,他想到醫學與情報工作的相通之處——都要透過表象探尋本質。只是現在他要解剖的,不是人體,而是一個軍事體系的真實狀況。
核心兵力集中於博鋪港與兩座炮臺,縣城實際可機動戰兵不過三十餘人......
寫下這個結論後,他將原始兵冊和草稿湊近燈焰。
火光躍動,將他的側影投在牆上。作為一個醫學生,他本該救死扶傷;但作為穿越者,他必須先確保自己能在這個時代活下去。而生存的第一步,就是準確診斷對手的虛實。
紙頁在火焰中捲曲、變黑,最終化作灰燼。窗外,明代臨高的夜色正濃,而一份用二兩銀子和一次偶然的善舉換來的情報,即將被送往百仞灘。
第二日一早,晨光熹微。
趙志強仔細檢查了書生林逸清的狀況。這個半月前還因肺癆奄奄一息的年輕人,此刻面色已見紅潤,咳嗽也大為減輕。
“恢復得不錯。”趙志強語氣平靜,“按時服藥,靜養即可。”
他正要吩咐張允恭繼續今天的煎藥工作,這個本地少年卻搶先開口,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
“強哥,林公子的藥我都配好了,三天的量都分裝妥當了!”張允恭急急說道,雙手緊張地搓著衣角,“我、我想現在就去百仞灘看看好人哥!”
自從陳懷瑾從衙役手中救回他被抓的父母后,這孩子就把陳懷瑾當成了再世恩人。如今快半個月沒見,思念之情溢於言表。
趙志強看著少年期盼的眼神,心中一動。昨夜分析出的軍情——那份關乎生死的駐防情報,正需要可靠的人儘快送回百仞灘。張允恭對陳懷瑾的忠心毋庸置疑,而且一個半大孩子往來縣城與百仞灘之間,反倒不易引人注目。
“你倒是想得周到。”趙志強唇角微揚,“既然藥都備好了,那你跟我來。”
他領著張允恭回到自己房間,從床榻下面的內側裡取出一個信封。這個簡單的信封,裡面包含了整個臨高縣駐軍佈防和人員細節。
“這份東西,比你的性命還重要。”趙志強蹲下身,與少年平視,聲音壓得極低,“一定要親手交到陳懷瑾手上,絕不能經過第二人之手。明白嗎?”
張允恭瞪大眼睛,用力點頭。他雖不知道信封寫的裡是什麼,但趙志強鄭重的語氣讓他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我曉得輕重!”少年接過油紙包,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還特意拍了拍,“就是用命護著,也要送到好人哥手裡!”
趙志強目送著少年匆匆離去的背影,晨曦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這個無意中救下的少年,此刻正懷揣著足以改變局勢的重要情報,奔向百仞灘。也許這就是天意——他們當初種下的善因,正在結出善果。
張允恭一出客棧就小跑起來,一隻手始終護在胸前。他穿過剛剛甦醒的街市,繞過早起的攤販,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一定要把這重要的東西早點送到好人哥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