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碼磚抹灰(一)
鄭守正被周建明和張洪川一左一右攙扶著,回到了那間他原本計劃要搶劫的工棚。周建明找來一身民工穿的粗麻布衣服,動作不算溫柔地幫他換上,讓他躺在簡陋的草鋪上。王磊安排了人手,明確要求眾人輪流監視照顧,既是為了防止他有什麼異動,也是確保他這個傷員不會因失血或感染而死掉。
鄭守正躺在草鋪上,右臂的傷口已被重新包紮,但依舊陣陣抽痛。他睜著眼睛,毫無睡意,只能藉著工棚縫隙透進的微弱月光,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聽著外面隱約的動靜,心中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了與之前槍聲截然不同的、更加低沉恐怖的轟鳴!
“嗡——轟隆隆!!!”
那聲音如同巨獸的咆哮,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霸道力量,連他身下的地面都開始微微震顫!工棚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鄭守正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從草鋪上彈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冷汗瞬間就浸溼了剛換上的麻衣。
“什……什麼東西?!”他聲音發顫地問旁邊監視他的王慎言。
照看鄭守正的張洪川看著鄭守正這副模樣,笑了笑,但卻故意擺出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帶著點優越感說道:“慌什麼?這是我們在平整土地而已。那可是真正的‘移山填海’之力!”
鄭守正右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外面那持續不斷的轟鳴聲和地面震動卻像貓爪般撓著他的心。他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強撐著用左手支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到工棚窗邊。
透過糊著桑皮紙的窗戶縫隙,他隱約看到兩個龐然大物正在月光下移動。其中一個怪物伸出長長的鐵臂,竟將需要十幾個壯漢才能搬動的巨石輕鬆挖起;另一個則用前端的巨鏟推平土堆,動作比官府徵發的數萬民夫還要利索。
他倒吸一口涼氣,不小心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這些鋼鐵巨獸發出的聲響比西洋船的大炮炮聲還要駭人,動作卻比老工匠繡花還要精準。
他看得目瞪口呆,渾身冰涼。
這……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真是鬼神般的造化!
他回想起之前那毀天滅地的“快銃”,再看看眼前這如同神魔般的鋼鐵巨獸,心中原本還有的一絲不甘和僥倖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些人,擁有著雷霆般的火器,驅使著神魔般的鋼鐵傀儡……他們所謂的“大業”,恐怕真的是要捅破這天啊!
自己投降,或許不是末路,而是真正撞上了天大的機緣!只是,這機緣背後,是何等深不可測的力量?他躺在那裡,冷汗直流,心中思緒萬千,對未來的恐懼與期待交織在一起,久久無法平靜。
而外面,李承宗則帶著黃小虎,駕駛著挖機和剷車,高效地將最後兩塊亂石地徹底清理平整。巨大的鋼鐵車輪和履帶,無情地碾過之前海盜們倒斃的血汙之地,將戰鬥的痕跡與自然的障礙一同抹去,為新的建設掃清了最後的障礙。
當挖掘機的剷鬥將最後一塊礙事的巨石推入坑中,標誌著這片一千九百四十九畝四分、曾經亂石遍佈的臨高百仞灘下等地,已被徹底平整完畢,放眼望去,一片開闊平坦。
也就在土地平整完成後,陳默存有絲毫耽擱,立刻召集了李景行、範守一、曹林、王慎言四人。
“你們的‘非洲七日體驗’到期了。”陳懷瑾語氣嚴肅,“這邊基地初具雛形,但後續建設需要海量物資,更需要你們儘快處理好現代世界的一切,全身心投入過來。現在,我帶你們回去。”
四人聞言,臉上都露出了果決之色。
曹林率先開口,語氣乾脆利落:“沒問題!我回去就立刻打報告辭職,我孤家寡人一個,沒什麼牽掛,安排好手續立刻歸隊!”
範守一用力抹了把臉,彷彿下定了決心:“我也是!老家那破房子不值幾個錢,我不要了。但我得把我閨女和我媽接過來!這邊再怎麼著,也比在東北那犄角旮旯有盼頭!”
李景行推了推眼鏡,思路清晰地提出請求:“克哥,我個人這裡沒問題。但我家裡還有個小的五金加工廠,我父母也在經營。你看……能不能想想辦法,把設備和老兩口都帶過來?這邊的建設,很多地方肯定能用上!”
王慎言也趕緊表態:“我沒他們那麼多事,我就一光棍,把帝都那租的房子退了,銀行卡里的錢取出來就齊活!保證最快速度回來!”
陳懷瑾看著眼前這群已然將身心都與這個跨越時空的事業綁定在一起的同伴,鄭觀瀾點了點頭:“好!具體細節我們回去再議。先送你們回去,抓緊時間!”
說罷,他再次啟動“芒之五星”,帶著四人瞬間回到了現代世界博茨瓦納的倉庫中。
從18世紀夜晚的荒灘驟然回到燈火通明、堆滿物資的現代倉庫,四人一時間都有些恍惚。但很快,他們的注意力就被倉庫角落裡那些堆積如山的木箱吸引了過去。尤其是範守一和曹林這兩個資深軍迷,眼睛瞬間就直了。
“我靠!老李(恩菲爾德)!這麼多!”範守一指著那些印著模糊標識的長條木箱,激動地喊道。
曹林則快步走到幾個用油布包裹的大型部件旁,圍著那粗壯的炮管和熟悉的液壓制退器結構仔細端詳,聲音都帶著顫音:“克哥,這……這不會是M101吧?105毫米的!還有這炮,看著像英國佬的75毫米山炮!這些都是……給咱們的?”
看著兩人恨不得立刻撲上去開箱驗貨的樣子,陳懷瑾笑了笑,但語氣依舊緊迫:
“沒錯,都是洛哥搞來的家當。但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他神色一正,看向四人,“我們時間很緊。偉強、德林、章平、曹林,你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立刻返回國內,用最快速度處理好自己的事情——辭職、安頓家人、了結一切俗務。我們在這裡等你們,最多兩週!”
他環視四人,目光銳利:“等你們回來,我們就要開始大規模轉運物資了。第一批,就是那邊急等著用的水泥和鋼筋。百仞灘的土地平好了,就等著這些‘骨架’和‘血肉’去建設。事情千頭萬緒,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四人聞言,也意識到了肩上的重任和時間的緊迫,紛紛壓下心中的激動,鄭觀瀾點了點頭。短暫的現代世界之旅,對他們而言,不再是為了享受,而是為了徹底斬斷過去,以便全身心投入到那個波瀾壯闊的時空事業中去。
陳懷瑾帶著四人快步走出倉庫,發動了那輛一直停在外面、屬於龍行公司的越野車。引擎的低吼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他沒有多做停留,直接駕車將四人送回了龍行公司後院。
車子剛在院中停穩,後院的門便“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陳景嶽身影閃出,他右手背在身後,明顯握持著東西,眼神銳利如鷹——在這片地界,深夜突如其來的車輛必須保持最高警惕。當他看清從駕駛座下來的是陳懷瑾,以及後面跟著的李景行四人時,緊繃的神情才瞬間緩和,背在身後的手也自然地垂了下來。
“原來是你們回來了。”洛哥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動靜這麼急,看來那邊有進展了。”
“洛哥,人我給你安全帶回來了。”陳懷瑾語速很快,直接切入正題,“他們的‘體驗’很成功,現在都下定決心跟咱們幹了,咱們又新增了4個元老了。接下來他們回國處理私事,這邊的聯繫、接待、以及後續的集結和送來倉庫,就全部拜託你了!”
陳景嶽點了點頭,他深知自己作為連接兩個世界的後勤與聯絡中樞,此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看向李景行四人,語氣沉穩地安排道:“各位兄弟的決心,我明白了。你們放心回去處理,所有後續事宜由我銜接。我會給你們準備好專用的保密聯繫渠道,以及返回博茨瓦納後的臨時落腳點和身份掩護。無論你們是要接家人,還是像偉強那樣想轉移資產設備,到了這邊,都由我來安排路子,確保安全無縫。”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彷彿一切難題在他這裡都能找到解決方案。有了洛哥這番承諾和安排,李景行四人最後的一點顧慮也打消了,紛紛鄭重道謝。
陳懷瑾見交接完成,甚至來不及多寒暄,用力拍了拍洛哥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他轉身便重新上車,方向盤一打,越野車再次匯入夜色,獨自返回那座藏著時空秘密的倉庫。
回到空曠的倉庫,陳默存有片刻休息。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集中精神,啟動了“芒之五星”。這一次,他的目標是將早已堆放在倉庫一角的、如同小山般的水泥和磚頭等基礎建設物資。光芒閃過,這些沉重的現代工業產品被精準地傳送到了1780年百仞灘那片剛剛平整出來的土地上。
做完這一切,陳懷瑾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眉宇間的疲憊難以掩飾。他就像是一個永不停止的時空擺渡人,在兩個時空之間穿梭,協調著人員與物資,確保那個剛剛誕生的基地能夠持續獲得給養。他知道,真正的挑戰和忙碌,才剛剛開始。
身影剛在百仞灘的夜色中凝實,陳懷瑾甚至來不及喘口氣,目光便迅速鎖定了堆放在錨點旁那座小山般的水泥和磚頭。時間不等人,必須在天亮前將這些關鍵物資安置到位。
“明生!小虎!”陳懷瑾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把大傢伙再開出來!用挖機和剷車,把這些水泥和磚頭全部轉運到基坑旁邊!動作要快!”
李承宗和黃小虎立刻奔向偽裝點,迅速扯掉覆蓋在挖掘機和裝載機上的偽裝網和稻草。柴油引擎再次發出低沉的咆哮,兩臺鋼鐵巨獸的燈光刺破黑暗,緩緩駛向物料堆。
黃小虎操作挖掘機,利用其靈活的剷鬥,一次就能剷起數十袋水泥,如同巨人拾取積木般,穩穩地運送到基坑邊緣指定位置放下。
李承宗則駕駛裝載機,將巨大的剷鬥放低,一次就能推起小山似的磚塊,轟鳴著來回穿梭,效率遠超人力。
為了配合機械作業,肖澤楷帶著幾人手持強光手電,在關鍵位置提供照明和引導。整個工地再次忙碌起來,機械的轟鳴、人員的呼喊與夜晚的蟲鳴交織在一起。
躺在工棚裡的鄭六魚再次被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轟鳴驚醒。他偷偷望向窗外,看到那兩臺鋼鐵巨獸不僅力大無窮,此刻幹起搬運的活計竟也如此精準高效,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這些“神器”竟能如此運用,簡直聞所未聞!
在挖機和剷車的高效作業下,如同小山般的建材被迅速轉移到了基坑旁,堆放得整齊有序。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工地上已然物料齊備,只待日出便可大幹一場。陳懷瑾看著在晨曦微光中靜靜佇立的機械和整齊的料堆,終於露出了些許疲憊而滿意的神色。
就在李承宗和黃小虎駕駛機械緊張轉運建材的同時,王磊也並未閒著。作為團隊的安全主管,他深知夜間是防禦最容易被滲透的時段。他來到臨時指揮點,迅速展開一臺大疆Matrice30T行業無人機,這款無人機具備強大的熱成像和夜視功能。
無人機悄無聲息地升空,迅速融入夜色。王磊盯著手中的控制器屏幕,屏幕上分割出可見光畫面和紅外熱成像畫面。他操縱無人機以百仞灘營地為中心,開始進行夜間紅外巡邏,掃描著河灘、林地等所有可能潛入的路徑。
紅外鏡頭下,世界呈現出另一番景象。屏幕大部分區域是冰冷的深藍色,代表著沒有熱源的植被和土地。偶爾有幾個快速移動的、呈現橙色或亮黃色的熱源信號,那是被機械轟鳴驚擾的野兔、狐狸等夜間活動的野生動物。
王磊仔細地篩查著每一個熱信號,重點關注具有人形輪廓且移動規律的目標。巡飛了約半小時,覆蓋了周邊數公里範圍。
“安全。”他通過耳機向承嶽簡短彙報,“除了我們自己和一些野生動物,後半夜周圍沒有發現任何人類活動熱源。鄭守正那夥人,應該是徹底被打怕了,沒敢留眼線,也沒新的不開眼的靠過來。”
王磊的報告讓陳懷瑾徹底安心,可以集中所有精力投入到物資轉運和後續的建設規劃中。王磊則繼續操縱無人機執行著定時的巡邏任務,確保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幾個小時裡,基地的建設能在絕對安全的環境下進行。這種現代科技帶來的單向透明監控能力,是他們在這片古老土地上生存和發展的重要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