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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人會議(一)

瓊海烽煙

幾人回到下榻的客棧,在房間內圍坐用飯。桌上簡單的菜蔬和店家自釀的米酒,倒也沖淡了日間的奔波與算計。

陳景嶽淺嚐了一口碗中寡淡的酒液,目光沉靜地掠過陳懷瑾與王磊,方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今日在縣衙裡面,觀摩二位與馬知縣、劉書吏周旋,有些觀感,不吐不快。”他放下酒碗,言辭變得精準而直接,“二位言行比較老練,對潛規則把握之精準,令人印象深刻。這讓我有些好奇,你們在國內出事都已經這麼圓滑了嗎,我之前碰到的二桿子還是有很多的。”

他稍作停頓,給予對方消化的時間,隨後才繼續道,語氣轉為一種基於專業判斷的冷靜分析:

“無論是‘墾荒慣例’的話術鋪墊,還是對‘雜費’尺度的默契拿捏,尤其是那種引導對方自以為得計、實則步入你們預設軌道的心理掌控,這已遠超普通商人的範疇。這更像是一種…高度情境化的戰略溝通能力。”

這番話並非客套,而是源於他內心深處真實的對比。他不禁想起自己手下里的那幾個——他們不乏勇氣與專業技能,但在複雜人際博弈中的靈活性與預見性,則遠遠不及。

“相比之下,我的那些手下,更習慣於線性思維和明確的指令。”他的語氣平和,不帶貶義,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他們忠誠可靠,但在應對非洲那種混沌環境中的層層圈套時,若無人從旁洞察與策應,極易陷入被動,甚至落入致命的陷阱。”

他將目光重新聚焦於陳懷瑾二人,做出了最終的評判:

“而你們展現出的,是一種在複雜系統中精準定位自身、並能主動塑造局面的能力。這種能力,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稀缺資源。”

這番評價,剝離了草莽氣,更像是一位資深情報官冷靜的能力評估。它也清晰地表明,陳懷瑾團隊所展現的“成熟”,正在不斷打消他最初的疑慮,並增強著他對於這項穿越事業的信心。

陳景嶽說完那番評價後,房間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蠟燭燃燒時產生的噼啪聲。他趁著這個間隙,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粗陶碗的邊緣,似乎在斟酌詞句,隨後才以一種更低沉、更懇切的話調開口:

“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我也有個不情之請。”他抬起頭,目光坦誠地看向承嶽和王磊等人。

“我在博茨瓦納那邊,那幾個手下。說起來,他們也都是可憐人,大多是早些年被國內那些無良的‘勞務輸出’、‘高薪招聘’騙過來的,來了才發現是電信詐騙或者黑礦場,護照被扣,求生無門,當然他們在國內也是單親或者無牽無掛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物傷其類的憐憫,也有一絲無奈。

“我碰巧遇上,看不過眼,也就順手把他們撈了出來。他們在這邊是‘黑戶’,國內也早就沒了牽掛,是真正意義上的孤魂野鬼。我便養著他們,平時幫我處理些雜事,算是互相有個依靠。”

他稍作停頓,觀察了一下對方的反應,才拋出核心請求:

“這幾個人,本事不算大,但勝在我救了他們,也比較聽話,平日裡算是絕對可靠的。如今我既已決定跟你們走,把他們單獨留在那邊,終究不是辦法。不知能否……將他們一併吸納進來?”

他最後補充了一句,既是保證,也點明瞭這些人的價值:

“他們要求的不會多,一口安穩飯吃,一個落腳處就行。在這邊,我們最缺的,不正是這種背景乾淨、別無選擇、又能絕對信任的人手嗎?”

陳景嶽說完後,陳默存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桌旁的王磊、李承宗,與自己的核心夥伴們交換了一個短暫而默契的眼神。幾人臉上都沒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頷首,示意由他決斷。

這無聲的交流完成後,陳懷瑾才轉向陳景嶽,臉上露出了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笑容。

“可以啊,洛哥。”他開口,語氣爽快,但措辭極為考究,“現在的局面你也看見了,我們正是用人之際,缺人缺得厲害。只要是可靠的人,我們舉雙手歡迎。”

他首先明確了原則,話語中強調著主次之分:

“人是你帶來的,過來之後,自然還是歸你統領,我們原則上不干預你的內部管理。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雖未變,分量卻驟然加重,“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

陳懷瑾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地看著陳景嶽:

“我必須要強調,這邊,只能是以我們為主。穿越的通道、基地的根基、以及未來的發展方向,這個核心必須掌握在我們手中,不容動搖。所以,如果你手下的人裡,有那種心思太野、不甘人下,或者認不清誰才是‘領導’的,就沒必要跟過來了。我們需要的是能融入團隊的夥伴,而不是潛在的麻煩。”

這時,坐在一旁的肖澤楷適時地看向承嶽,得到對方一個微不可察的頷首後,他轉向陳景嶽,用他那一貫冷靜、條理分明的語氣補充道:

“洛哥,為了確保團隊在關鍵決策上的效率和統一,我們需要明確一下最終的決策機制。未來,所有成員都可以視為團隊的元老,享有發言權和建議權。但是,我們五人,”他用手勢將陳懷瑾、王磊、李承宗和自己等最初的核心成員輕輕圈定,“擁有最後的決策權。這一點,希望您和您帶來的人能夠理解。”

在明確了這最核心的權力架構後,陳懷瑾的語氣又適時地緩和下來,拋出了懷柔的一面: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搞‘一言堂’。在具體的行動和執行層面,我們奉行內部民主協商。任何重大的決定,大家都可以坐下來商量,共同探討最優解。我們是一個團隊,目標是一致的。”

陳景嶽的反應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幾乎就在陳懷瑾和肖澤楷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便脫口而出:“沒問題!”

這聲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無需思考的事情。他臉上不僅沒有任何被權力約束的不快,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個擔子,身體都不自覺地鬆弛下來,甚至很自然地拿起酒壺,給自己空了的碗裡續上了酒。

“就該如此!”他放下酒壺,語氣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目光掃過陳懷瑾五人,“船,本來就得有一個掌舵的。你們掌握了穿越的根基,自然就該握住最高的權利。要是你們搞什麼絕對平均,事事都要投票,我反倒要懷疑你們是不是在過家家,能成什麼大事。”

他這番話說得極其坦然,完全發自內心。在他這種經歷過嚴格體系和大風大浪的人看來,一個團隊有明確的核心和決策層級,本身就是力量和組織度的體現,而不是對他個人的限制。他尋求的是一個能讓他施展能力、並值得追隨的強大平臺,而不是一個充滿內耗和扯皮的委員會。

他這個毫不遲疑的回應,也讓陳懷瑾等人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徹底消散。他們明白,陳景嶽不僅接受了他們的條件,更是從內心深處認同了他們建立的這個秩序。

“權柄結構定下來,是為了讓船行得更穩,而不是為了劃分座次。”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語氣誠懇而銳利。

“既然大局已定,我也有一個希望,或者說,是一個建議。”他稍稍停頓,確保所有人都在傾聽。

“我們的力量,源於我們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這是我們最寶貴的優勢。但正因為我們來到這裡,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原本平靜的湖面投下石子——我們擾動的漣漪越多,歷史的軌跡就會偏離得越遠,我們那份‘預知未來’的優勢,也就會隨之加速消失。”

他身體前傾,聲音不高,卻充滿了力量:

“所以,我希望我們團隊未來的精力,不要浪費在無謂的內鬥和權力內耗上。歷史的窗口期不會太長。我們必須爭分奪秒,在優勢尚存的時候,打下最堅實的基礎。”

“我的想法是,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共識:對外開拓、發展壯大,永遠是第一位的。內部的分歧,應該止於這間屋子,一旦形成決議,就必須堅決執行。我們要競爭的,是這片廣闊天地,而不是自己人眼前這一畝三分地。”

他最後守愚道,話語中帶著一絲警醒:

“如果我們把現代帶來的見識和精力,都用在模仿那個世界的官場裡那套黨同伐異、勾心鬥角上,那將是最大的愚蠢和浪費。我們穿越時空,不是為了重演內耗的悲劇,而是為了開創不同的結局。”

這番話,展現了他超越個人權位的長遠眼光,也將他個人的訴求與團隊的根本利益牢牢綁定在一起。

陳懷瑾聽完陳景嶽這番高屋建瓴的論述,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與王磊、肖澤楷等人再次交匯,這一次,幾人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審視與權衡,而是清晰的認可與歎服。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陳景嶽,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那是一種找到了珍貴拼圖的欣慰笑容。

“洛哥,”陳懷瑾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不愧是總參駐外的武官。你剛才這番話,直指我們事業的核心命門,這份戰略視野和深謀遠慮,說實話,絕非我們幾人所能企及。”

他的話語在此刻意停頓了一下,彷彿是在做一個重要的宣告:

“我們五個,各有各的能耐,拼湊起來,算是搭起了一個臺子。但在把握大局、預見長遠風險這個層面上,”他搖了搖頭,語氣肯定,“你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看得更深、更遠。”

這番話,已經不再是客套的恭維,而是明確承認了陳景嶽在團隊思想層級上的優越性。陳懷瑾隨即向前微傾身體,做出了實質性的姿態:

“所以,關於未來的重大決策,尤其是在戰略方向和大政方針上,我們五人非常需要,也真誠希望聽到您的聲音。您不僅僅是合作者,”

陳敬修終給出了那個心照不宣的定位:“你應該是我們之中,當然的‘第六人’。”

這個“第六人”的稱謂,並非僅僅指排名,而是承認其作為核心決策層的重要補充和戰略導師的獨特地位。它意味著陳景嶽憑藉其無可替代的見識,成功地跨越了最初的信任門檻,真正融入了這個穿越團隊的最高層。

王磊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在思考裝備和戰術細節時的習慣動作。當陳懷瑾與陳景嶽的對話告一段落,他立刻開口,聲音沉穩而直接,沒有任何寒暄,切入了自己最關心的核心問題。

“洛哥,戰略層面的問題有你們把握方向,我負責的具體安全這一塊,壓力就很大了。”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陳景嶽,那是同行審視同行的眼神。

“咱們現在的家底,我清點過無數次。三支步槍,五把手槍,子彈也有限。憑這些,對付零星毛賊、維持基地基本警戒是夠了。但一旦我們開始動作,無論是大規模墾荒與當地勢力衝突,還是未來可能遭遇的官府巡檢甚至剿匪,只要對方人數超過二十,形成簡單包圍,我們這點火力就會非常被動,缺乏壓制和突圍的能力。”

他沒有誇大其詞,而是基於軍事常識進行冷靜分析。

“作為團隊的安保負責人,我必須考慮最壞情況。我們現在就像紙老虎,唬得住人,但經不起真撕扯。”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迫切,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所以,咱們後續的武器和重火力,尤其是能形成區域威懾的自動火器和攻堅裝備,就得靠你這邊多費心協調了。你是行家,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我現在最迫切的需求,是先武裝好我們這六個核心成員,形成基礎戰鬥力。”

他最後補充了一句,點明瞭信任的基礎:

“你的人過來,同樣也需要裝備。這件事,越快落實,我們在這裡的根基才能越穩。”

王磊的話,剝離了所有戰略層面的修飾,直指生存和安全的最基本需求,展現了一個軍人應有的務實、警惕和專業性。

陳景嶽聽完王磊的需求,神色瞭然地點了點頭,臉上是一種意料之中的沉穩。他沒有立刻豪爽地應承,而是用清晰、平實的語調,像做情報簡報一樣陳述事實。

武器和裝備的問題,你們不用擔心。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自帶一份讓人信服的力量。火箭筒、班用輕機槍,甚至是重機槍以及對應的彈藥,我都有穩定的儲備渠道,數量和可靠性可以保障。即使你們不提,建立基礎防禦和威懾火力也是我接下來的優先事項。

他看向王磊,眼神是同行之間的專業交流:

等級百仞灘的基地建設好後,第一批運送的裝備就是這些,這些應該能初步解決你提到的火力壓制短板。這是我們必須建立起與自身目標相匹配的防禦能力。

談到最關鍵的資金問題,他的語氣變得更加鄭重,體現出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決斷:

關於資金。團隊現有的資金應該用在更廣泛的啟動項目上,武器採購這塊,可以由我來主要負責。

他稍作停頓,說出了核心決定,話語簡潔卻重若千鈞:

我在博茨瓦納有一些積蓄,大約幾百萬美元。我決定將這筆資金納入團隊的共同資源。除了優先保障武器裝備的購置,更重要的用途是‘招募和訓練可靠的專業人員’,以及採購我們短期內無法自產的關鍵物資,比如國內買不到的藥品、和某些特殊物品。

待陳景嶽關於武器資金的表態落定,一直凝神傾聽的肖澤楷輕輕推了下眼鏡,身體微微前傾,將話題引向了下一個關鍵節點。他語調平和,但措辭精準,帶著不容置疑的優先級。

“洛哥的資源投入,解決了我們‘有什麼’的問題。那麼接下來,我們必須立刻明確‘做什麼’,而且是按什麼順序做。”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陳懷瑾身上。

“當前所有事項中,第一個必須全力落實的,就是百仞灘前沿基地的一期建設。這是所有計劃的‘1’,沒有這個‘1’,後面再多的‘0’都沒有意義。”他刻意放緩了語速,強調其基礎性。

“我們雖然拿到了地契,但那裡現在還是一片真正的荒地。”他冷靜地陳述著殘酷的現實,“沒有可靠的泊位、沒有遮風擋雨的倉庫、沒有基本的防禦工事、更沒有保障人員生存的水電設施。”

“這意味著什麼?”他自問自答,點明核心矛盾,“意味著洛哥的武器裝備運不過來,只能堆在另一邊。意味著我們後續招募的人員,即便過來了,也無法安置和展開訓練。這個基地,是我們跨越時空的橋頭堡,是物資輸送的咽喉,也是人員投送的心臟。心臟不跳,一切都將停滯。”

“所以,我的建議是,”他總結道,話語清晰而果斷,“在資金和人力分配上,基地一期建設必須擁有最高優先級。我們需要立刻制定詳細的建設時間表,集中所有資源,先打通這個瓶頸。只有這裡具備了基本的接收和容納能力,我們後續的武器強化、人員擴張、工業佈局才能真正提上日程。”

肖澤楷的發言,如同一個精準的路線圖,將團隊從當前“擁有資源”的階段,清晰地引導至“如何將資源轉化為實際力量”的下一個步驟,充分展現了其作為團隊戰略規劃師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