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巡檢司(二)
陳懷瑾聞言,不動聲色地微微側頭,與肖澤楷交換了一個眼神。肖澤楷立刻會意,他轉身從張允恭手中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木箱,快步走到王巡檢的公案前,輕輕將箱蓋打開。
箱內,十錠官制五十兩的雪花銀整齊碼放,在從窗戶透進的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王大人,”肖澤楷語氣恭敬,“一點心意,權當是給衙門諸位添麻煩的茶水錢,也為張氏夫婦補繳些許‘保銀,望大人通融。”
王立仁的目光在那白花花的銀錠上停留了片刻,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但他畢竟是官場老手,並未立刻表態,反而將話題一轉,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目光銳利地看向承嶽和肖澤楷:
“嗯……既然爾等自稱是南洋客商,遭遇海難,按規矩,這船引、關防、貨物清單等一應文書牌照,總該有些殘存吧?可否拿來與本官一觀?也好讓本官據此向上峰呈報,為爾等說明情況啊。”他這一手,既是按章辦事,也是在試探兩人的底細。
陳懷瑾心中早有準備,臉上立刻配合地露出恰到好處的懊惱與無奈,拱手道:“回大人話,實在是慚愧!那日風急浪高,船艙進水,我等只顧得上逃命,所有關防文書、船引牌照,連同大部分行李,都……都隨船沉入大海,無處可尋了!正因如此,才想懇請王大人體恤我等漂泊之艱,能否在您這裡設法,為我等補辦一二身份憑證,以利日後行走?”他這番說辭,將丟失文書的原因完全推給海難,合情合理,同時再次提出了“補辦”的請求,將難題巧妙地拋回給王立仁。
王巡檢一聽“關防文書盡數失落”,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鎖。沒有文書,就難以核實對方身份,萬一牽扯到海盜或匪類,他可是要擔干係的!他審視著眼前幾人,見他們雖無文書,但衣著談吐尚算斯文,不似尋常粗鄙海匪,尤其是那份送上厚禮的“誠意”不似作偽。他心下飛快盤算:若真是有來歷的客商,倒可趁機撈上一筆;若是歹人……在這巡檢司內,量他們也翻不起大浪,正好細細查究。
想到這裡,他臉色稍緩,正欲開口再盤問幾句,陳懷瑾卻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用軟布包裹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揭開軟布,剎那間,一顆雞蛋大小、晶瑩剔透、毫無瑕疵的水晶球出現在眾人眼前!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射其上,折射出絢麗奪目的光彩,將整個略顯昏暗的三堂都映亮了幾分。
王立仁的雙眼瞬間被牢牢吸住,嘴巴微張,下意識地吞嚥了一口口水。他身為巡檢,也算見過些世面,但如此純淨、如此完美的水晶球,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稀世珍寶!他幾乎能想象到,若將此物把玩於掌心,或是呈送給上官,該是何等體面!他的手不自覺地向前伸了伸,恨不得立刻就將那水晶球抓在手中仔細摩挲觀賞。
陳懷瑾將王巡檢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暗笑,知道這枚從現代工藝品店買來的水晶球,已然擊穿了這位巡檢大人的心理防線。他雙手將水晶球奉上,語氣更加誠懇:“此乃海外偶然所得的小玩意兒,不成敬意,獻給王大人把玩,萬望大人不棄,體恤我等難處。”
“好說,好說!”王巡檢的目光幾乎無法從水晶球上移開,臉上綻開前所未有的熱情笑容,連聲音都透著一股輕快。他一邊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光滑冰涼的球體,一邊對著侍立一旁的李有才吩咐道:“李書吏,還愣著做什麼?快帶這幾位客商去把疍民張大海購買私鹽一案結了,順道把他們的憑信手續給辦了,即刻結案!區區小事,莫要耽誤了貴客的正事!”
“是,大人!”李有才連忙躬身應下,心中暗歎這幾人出手實在闊綽,連王大人都被徹底拿下了。
陳懷瑾和肖澤楷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立刻起身拱手:“多謝王大人成全!”
“誒,不必多禮,本官也是依法辦事,體恤民情嘛。”王巡檢嘴上說著官話,眼睛卻依舊盯著水晶球,隨意地揮了揮手。
陳懷瑾幾人見狀,便識趣地不再打擾,將裝有玻璃器和銀兩的箱子留在原地,隨著李有才退出了三堂。或許是那水晶球和百兩白銀帶來的衝擊力太大,又或許是王磊一直低調地站在後方,刻意收斂了氣息,王巡檢和李有才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硬通貨”所吸引,竟全然忘記了檢查王磊一直抱在懷裡、用錦綢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那捲“貨物”。
直到退出三堂,穿過月亮門,回到二堂的廊下,陳懷瑾和肖澤楷才不著痕跡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後怕與慶幸。王磊則依舊沉默地跟在最後,斗笠下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那隻抱著錦綢包裹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王磊拉住張允恭刻意走在幾人最後,當他注意到李有才的注意力完全在前面的陳懷瑾和肖澤楷身上,而他們已經轉過月亮門廊的拐角時,他立刻抓住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
只見他迅速蹲下身,藉著懷中錦綢的掩護,雙手如同演練過無數次般迅捷而精準——“咔嚓”一聲輕響,槍托被卸下;“唰”地一抽,槍機組件分離;緊接著是導氣管、復進簧……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到十秒鐘,一支完整的AK-47便被拆解成幾個主要部件。
他迅速將較長的槍管和槍托塞進自己寬大的粗布上衣內,用腰帶固定,另外幾個較小的核心部件則飛快地塞進了旁邊有些不知所措的張允恭懷裡,用眼神示意他藏好。少年雖然緊張,但也機靈地立刻用衣襟掩住。
做完這一切,王磊面色如常地站起身,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他手裡只剩下那匹空空如也的錦綢。他腳步不停,卻在一個岔路口極其自然地偏離了前方李有才的路線,身影一閃,又悄無聲息地折返回了三堂門外。
他側耳傾聽,裡面只有王巡檢愛不釋手地把玩水晶球時可能發出的細微摩擦聲和滿足的嘆息。王磊踮著腳,敏捷地閃入,將手中那匹錦綢輕輕放在了門內不顯眼的角落陰影裡,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而那位王大人,此刻正背對著門口,全神貫注地對著窗戶透進的光線,痴迷地欣賞著水晶球內部折射出的瑰麗光彩,對身後有人潛入又離開毫無察覺,真是被這個東西給迷住了。
一行人跟著李有才,穿過巡檢司前院,來到大堂外西南側一處略顯偏僻的角落。這裡挨著一間氣味不甚美好的茅房,旁邊就是幾間被改作臨時牢房的閒置耳房。正如陳懷瑾他們所瞭解的那樣,巡檢司級別的衙門通常沒有專門修建的堅固牢獄,多是利用現有空房臨時關押尚未審決或罪行較輕的疑犯,待案情初步查明後,再解送往縣衙的大牢。
李有才示意看守此處的巡丁打開其中一間牢房的木柵門。那巡丁顯然已得到吩咐,利落地掏出鑰匙,“嘩啦”一聲打開了門上的鐵鎖。
牢房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潮溼、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藉著門口透進的光,可以看到裡面或坐或臥地關著七八個人,個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當門被打開時,這些囚犯麻木的臉上頓時浮現出希冀的光芒,紛紛抬起頭,渴望地看著門口,期盼著自己或是同伴能被點名釋放。
“張大海,林氏,出來吧!”李有才捏著鼻子,朝裡面喊了一聲,似乎很不願意在此地多待。
角落裡,一對中年男女聞聲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男的皮膚黝黑,臉上刻滿了海風與辛勞留下的皺紋,穿著一件破爛不堪、沾滿鹽漬的粗布短褂,赤著雙腳,腳底板厚實而皸裂;女的同樣面色憔悴,頭髮凌亂,身上的衣物也是補丁摞補丁,典型的疍家漁民打扮。他們正是張允恭的父母。
“阿爹!阿孃!”張允恭看到父母,激動地喊出聲,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張大海和林氏看到兒子,又看到兒子身旁站著幾位衣著體面、氣度不凡的生人,先是一愣,隨即似乎明白了什麼,那雪白的精鹽可能就是他們給的阿水,但是還是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感激,怯生生地挪動著腳步,在周圍其他囚犯羨慕甚至嫉妒的目光中,走出了牢門。對他們這樣的底層貧民而言,能如此快地被釋放,簡直是天大的幸運。
兩人在看到李有才後,幾乎是本能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感謝青天大老爺救命之恩!感謝大老爺!……”
陳懷瑾見狀,知道這是這個時代根深蒂固的等級觀念,並未立刻阻止。他適時上前一步,巧妙地擋在了張允恭父母和李有才之間,既打斷了這略顯尷尬的場面,也創造了一個與李有才單獨對話的空間。
他臉上掛著誠摯的笑容,再次從左袖內兜裡掏出那個嶄新的Zippo打火機。這一次,他特意在手中熟練地“叮”一聲單手掀開蓋,隨即拇指摩擦滾輪,一簇穩定的火苗瞬間躥起,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醒目。
“李書吏,”陳懷瑾將燃著的打火機遞過去,語氣充滿了感激,“此次多虧您從中周旋,大恩不言謝!這點海外帶來的小玩意兒,打火方便,風雨無憂,還算新奇,請您務必笑納,萬勿推辭,也算留個念想。”
李有才的注意力果然被這能瞬間生火的“西洋機關”完全吸引,他好奇地接過,學著陳懷瑾的樣子嘗試了幾下,看著那穩定燃燒的火苗,眼中滿是驚奇和喜愛。這玩意兒可比火摺子、火鐮方便太多了!
“陳東家太客氣了,這…這怎麼好意思…”他嘴上推辭著,手卻緊緊攥住了打火機,顯然愛不釋手。
“應該的,應該的。”陳懷瑾笑著,知道這份“小禮”再次送到了對方心坎上。打火機在現代不值錢,但在這個時代,其便利性和新奇性,對李有才這樣的人來說,誘惑力未必小於那些貴重的禮物。
“那便隨李某去簽押房辦理憑信吧。”李有才將打火機小心收好,心情頗佳地在前引路,帶著陳懷瑾和肖澤楷穿過廊道,來到一間擺滿卷宗架子的公事房。
待二人坐下,李有才鋪開一份空白文書,提起毛筆,例行公事地問道:“二位既稱來自南洋,不知祖籍何處,現籍何地?按規矩,這身份文書上需得註明,以備查考。”
陳懷瑾與肖澤楷對視一眼,早已備好的說辭便流暢地吐露出來。陳懷瑾面露恰到好處的慚愧,拱手道:“回李書吏話,說來慚愧。在下與肖賢弟祖籍本是天津衛人,早年家中長輩帶著我們這一支的兄弟,南下福州投奔親戚學做買賣,這戶籍嘛……也就落在了福州府。如今長年在海外奔波,與老家聯絡也少了。此番遭難,身份憑證盡失,若要回福州調取戶籍黃冊查驗,恐怕……得費上好一番周折和時間。”
他言辭懇切,將一個背井離鄉、在外艱難營生的商人形象塑造得頗為可信。肖澤楷在一旁適時地補充,語氣帶著商量的意味:“正是如此。李書吏您看,能否先在您這裡,以我二人的名諱及自述籍貫,出具一份臨時身份憑信?也好讓我等在此地盤桓、處理善後事宜,不至於被當作流民處置。待到與福州那邊聯繫上,取得正式文書,定當再來補辦齊全。這其中需要打點的費用,我等絕無二話,定不讓書吏為難。”
李有才聽著,手中的毛筆頓了頓,他抬眼仔細打量了兩人一番,心中快速權衡:這兩人談吐不俗,出手闊綽,不似尋常騙子,所述經歷也合乎常理。最重要的是,他們顯然深諳“規矩”。在瓊州這地方,南來北往的客商眾多,類似這種因海難、路引遺失而需要臨時身份證明的情況並不少見,操作空間很大。
他沉吟片刻,臉上露出“體恤商艱”的表情,點了點頭:“原來如此。背井離鄉,確實不易。既然二位確有難處,李某便破例一回,先為二位出具一份臨時憑信,註明姓名、籍貫及事由,蓋上司內印信,可在瓊州府境內暫行方便。不過……”他拖長了語調。
陳懷瑾立刻接話:“李書吏放心,規矩我們懂。該繳納的文書費、印花費,以及酬謝您辛苦潤筆的費用,一分都不會少。”說著,又是一小錠銀子不著痕跡地滑到了李有才的案頭。
李有才臉上笑容更盛,不再多問,揮毫便開始在文書上書寫起來。一場身份危機,就這樣被“祖籍天津,現籍福州”的巧妙謊言和銀錢開道,暫時化解了。
兩人將那份墨跡尚未全乾的身份憑信小心折好,貼身收起,隨即向李有才拱手告辭。
李有才此刻心情極佳,收穫頗豐,竟破例起身,執意要將二人送至簽押房門口,嘴上還熱情地說著:“二位東家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讓李某送送,送送。”
陳懷瑾和肖澤楷深知官場規矩,對方越是客氣,自己越不能順杆爬。陳懷瑾連忙側身攔住,語氣懇切地推辭道:“李書吏公務繁忙,怎敢勞您大駕遠送!今日已叨擾許久,心中實在過意不去。您留步,留步!”
肖澤楷也在一旁幫腔:“正是,李書吏您請回。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再備薄禮,登門致謝。”
幾番謙讓之後,李有才見他們態度堅決,這才順勢停下腳步,臉上堆滿笑容,拍了拍陳懷瑾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帶著幾分難得的“真誠”:
“既然如此,李某就不遠送了。陳東家,肖東家,咱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往後在這瓊州府地界,若是遇到什麼難處,或是有些衙門裡不好辦的事,儘可來此尋我。能幫上忙的,李某定不推辭!”
這番話,既顯示了他的“仗義”,也暗示了他在此地擁有一定的能量,更是在為未來的“合作”鋪路。陳懷瑾和肖澤楷自然連聲道謝,又說了幾句客套話,這才轉身離開。
先前幾人分開時,王磊則帶著張允恭及其父母先行離開了巡檢司。一出那森嚴的轅門,彷彿掙脫了無形的枷鎖,張允恭的母親林氏便再也抑制不住情緒,一把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放聲痛哭起來。張大海這位飽經風霜的漢子,也是眼圈通紅,用粗糙的手掌不斷摩挲著兒子的頭和妻子的後背,聲音哽咽地重複著:“出來了就好,出來了就好……”
一家三口就在這巡檢司外的官道旁相擁而泣,彷彿要將這兩日來的恐懼、委屈和絕望都隨著淚水宣洩出去。過往的行人投來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在這世道,這樣的場景並不罕見。王磊默默地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沒有打擾這劫後餘生的團圓。他緊繃的神經並未完全放鬆,直到看見陳懷瑾和肖澤楷的身影也從巡檢司大門出來,才暗自鬆了口氣。